虽然评委们的争吵声并不大,基本没有观众注意到。
但长桌前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拍桌子瞪眼的场景,还是很快引起了嘉宾席的领导们的注意。
“这是怎么回事?”
老市长埃尔顿爵士微微蹙起花白的眉峰,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珀西瓦尔·韦斯特校长。
“咳……这大概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特殊情况’了。”
韦斯特校长趁机给莫里亚蒂教授上起了眼药:
“某些自诩出身名门的大学阀,骨子里傲慢惯了,一旦看到来自平民阶层的新星遮掩了自家子侄的光彩,就总想着搬出陈规陋习来挑刺......依我看,八成是莫里亚蒂教授又在对孩子们的优异表现吹毛求疵了。”
韦斯特校长今天特意拉着这位老市长同乘一车,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借对方在政界的力量来压一压莫里亚蒂的威风。
在阿美利卡学术界,莫里亚蒂或许“门生故吏”遍天下;但在大不列颠这片土地上,一个民调支持率高得吓人的地方执政官,分量绝对足够让那老家伙掂量掂量后果。
闻言,埃尔顿爵士皱起眉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莫里亚蒂确实有些过分了。”
坐在一旁的理查德副市长虽然有心为自己的老朋友辩解一二。
但是思虑再三,他还是选择了苟住。
他学聪明了,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是肯定不会开口帮忙的。
“走吧。”
韦斯特校长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木质手杖,笑眯眯地提议:“咱们也过去旁听一下,看看具体怎么一回事。”
埃尔顿爵士闻言笑了笑:“也好。虽然生化前沿技术我听不懂,但讲道理这种事,老头子我讲了一辈子,倒还算拿手。”
见市长起身,身后的副市长、随行幕僚等人自然纷纷跟上,一行人顺着通道朝评委长桌的方向走去。
刚行至中段,一阵急促而慌乱的皮鞋踏地声打破了节奏。
“爵士!请等一下!”
一名身着西装的机要秘书,穿过安保人员冲了过来。
埃尔顿爵士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非常抱歉!”秘书上气不接下气地鞠了一躬,随后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埃尔顿爵士的耳廓边,用低声汇报了起来。
“越狱?”
埃尔顿爵士眼底闪过一丝荒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种治安案件为什么要捅到我这里?让汤米局长立刻调派警员去把人抓回来不就好了?”
“不是寻常犯人,爵士……”秘书继续说着。
埃尔顿爵士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脑海深处嗡的一声作响!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以为那个影响他顺利退休的事件已经要过去了,结果今天又来了一个越狱。
这人万一要是再闹出什么大事件,不用想,他的退休之路肯定更加坎坷。
埃尔顿爵士忍不住抬手按住了额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珀西……”
埃尔顿爵士转过身,神色僵硬地看向身旁的韦斯特校长,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歉意:
“实在抱歉……那边出了紧急状况,我必须立刻赶回去亲自督办。”
韦斯特校长愣了半秒。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很严重。
只是可惜,原本握在手里准备用来压制莫里亚蒂的底牌,还没等亮出来,就这么戏剧性地提前被抽走了。
他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快去吧,查尔斯。”他握了握老友的手,“公事要紧,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多谢体谅。”
埃尔顿爵士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市长:
“理查德,你留在这里,陪同韦斯特校长继续观赛!评委席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官方帮忙的争议,一切以规则和公信力为准,明白吗?!”
“明白,市长先生,您放心!”理查德·格林连忙挺直腰板应下。
埃尔顿爵士不再停留,在数名特警的严密护卫下,脚步匆匆地顺着安保暗道快步离去。
看着老友远去的背影,韦斯特校长收回视线,握着手杖的手掌微微紧了紧。
“走吧,理查德副市长。”
老校长整了整头顶略微歪斜的尖顶灰帽,眼神恢复了沉着与锐利。
“没问题,韦斯特校长,您先请。”
一行人径直迎着那片充斥着火药味的评审长桌大步走去。
刚刚靠近,麦克法兰教授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便扑面而来:
“……你这根本就是在践踏两所学校的尊严!你凭什么单凭臆测就否定学生的成果?!”
“我重申一次,麦克法兰教授,这是对科学最基本的敬畏。”
爱德华·莫里亚蒂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没有丝毫波澜:
“我只是在行使首席主裁的保留裁定权,完全符合组委会章程第三十七条细则。”
“笃、笃。”
沉闷的手杖敲击声突兀地在长桌边缘响起,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争吵。
众人齐齐转头。
当看清走来的是韦斯特校长以及身后的高官时,曼大与栗大的几位评审神色稍霁,纷纷点头致意。
唯有莫里亚蒂,依然维持着抱臂前倾的姿态,只是目光淡淡地在理查德·格林脸上滑过。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
老校长拄着手杖缓步走到了长桌正前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来自大洋对岸的学术权威。
“莫里亚蒂教授。”
韦斯特校长慢条斯理地开口,银白色的长胡须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刚才在贵宾席上,我看你们这边讨论得相当热烈。怎么,孩子们在第二阶段交出的答卷,就这么难入您的法眼吗?”
莫里亚蒂微微坐直了身子:
“韦斯特校长,我们只是在探讨实验数据的严谨性。一些选手在定点交联环节表现出的参数过于异常,而我们现有的监测系统缺乏赛中的动态复核证明。作为主裁,我无法在一个存在仪器漂移嫌疑的结果上签字。”
这话翻译过来其实再简单不过:我不相信曼大赛场提供的设备,更不相信栗大的学生能做到这种水平。
长桌周围不少人暗自咬牙切齿。
按照他们心里的想法,这种时候就该直接指着大门让他“爱滚哪滚哪”。
但这终究不是菜市场骂街。
莫里亚蒂的背后不仅站着庞大的学阀财团,更顶着wYASc总部直接委派的特聘首席主裁头衔。
两所高校如果在这里强行掀桌子剥夺他的裁判权,无异于直接向赛事总部宣战,甚至会导致整场选拔赛的合法性被直接冻结。
规矩有时候是保护伞,有时候也是束缚手脚的烂泥坑。
眼见场面再次陷入僵局,站在韦斯特身侧的理查德·格林轻咳了一声。
这位副市长适时地上前小半步,脸上挂着和事佬般的微笑:
“诸位教授,请容我说两句。”
众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理查德环视一圈,语气诚恳而得体:
“我们非常理解学术争鸣的严谨性,但也必须兼顾赛事的顺畅进行与公信力。既然莫里亚蒂教授对现有的校准数据心存顾虑,而两校评审又坚持设备运行正常……那依我看,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他转向莫里亚蒂,摊开双手:
“如果现在立刻引入一家具备国际公信力的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对设备进行检测,莫里亚蒂教授……您是否能够认可这样的折中方案?”
听到这个提议,一些教授心中满是不屑。
这个官员简直是在说废话!
那莫里亚蒂今天明摆着就是为了自家侄子强行耍无赖找茬,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找什么第三方检测,对方怎么可能会……
“可以。”
干脆的两个字突然从莫里亚蒂口中吐出。
评委席上不少人先是面露错愕,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普通评委看来,只要这位大爷愿意松口退步,哪怕折腾一点去走个检测流程,只要能把比赛平平稳稳地推进下去,那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然而。
三道目光,却在同一时刻骤然收紧。
韦斯特校长握着手杖的枯瘦手掌猛然一僵;
狄金森教授推镜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麦克法兰教授花白的眉毛更是紧紧拧成了一团麻花。
三人极其隐蔽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涌起了警惕。
不对劲!
莫里亚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这种突然展现出的退让与妥协,绝不可能是良心发现。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短暂的寂静后,狄金森教授缓缓站起身来。
作为两校联合评审委员会的技术负责人,老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理查德副市长提出了建议,而主裁先生也表示赞同,那么两校评审团可以同意引入第三方复核。但是——”
狄金森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莫里亚蒂:
“为了保证赛事的纯粹性与选手的公平环境,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才行。”
莫里亚蒂眼皮微掀:“请讲。”
狄金森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本次检测只允许通过中央服务器的底层镜像数据流进行远程软件端算法审计,绝对禁止任何外部技术人员或物理仪器进入内场接触选手的操作台!第三阶段终局对决正在进行,任何现场介入都会对选手造成不可逆的干扰,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莫里亚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面无表情,没有反驳。
狄金森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了规避利益关联,这家独立第三方机构的选定权,全权由曼大、栗大以及组委会监督席共同投票决定!莫里亚蒂教授作为提出异议的相关当事方,必须全程回避,不得推荐、指定或接触该机构的任何技术人员!”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理查德·格林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糟糕!
他刚才之所以顺水推舟提出这个建议,正是因为听出了老友莫里亚蒂在话里话外都在咬死“第三方报告”,他本以为借着官方和事佬的身份把这个台阶递过去,莫里亚蒂就能顺理成章地在这里进行计划。
可万万没想到,狄金森教授的反应竟然如此迅捷,直接一记釜底抽薪,把莫里亚蒂的权力剥夺了!
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理查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替老友找补两句。
然而,还没等他发出声音,便感觉到有一道充满审视目光扎了过来。
理查德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了一个人正盯着自己。
那正是新任市长的候选人之一。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再言语。
长桌中央,狄金森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第三方检测报告出具并确认无误之后,莫里亚蒂教授必须在第二题的成绩确认单上无条件签字!并且在接下来的第三阶段实操中,不得再以‘硬件漂移’、‘环境干扰’等类似缺乏事实依据的借口,行使保留裁定权干扰比赛秩序!”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狄金森双手撑在长桌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如果莫里亚蒂教授同意,我们立刻联络机构介入;如果不同意,那就请按照既定程序,让AI复核系统直接出分!”
所有学者与助教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莫里亚蒂的脸上。
只见这位学术巨擘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里闪烁着寒芒,枯瘦的五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似乎正在沉思。
足足过了半分钟。
莫里亚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我接受。”
紧绷的气氛如潮水般退去。
麦克法兰长舒了一口气,几位评委脸上也纷纷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反击——不仅彻底堵死了莫里亚蒂企图插手检测机构的可能,更用一条“不得再犯”的禁令,给这尊大佛套上了“紧箍”。
莫里亚蒂的如意算盘,被他们砸了个稀烂!
然而……
在这一片看似大获全胜的轻松氛围中,韦斯特校长的眉头,却从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哪怕一丝一毫。
老校长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重新闭目养神的莫里亚蒂。
顺得近乎诡异。
韦斯特太了解莫里亚蒂这种人了。
这种在国际学阀顶端盘踞了半辈子的老秃鹫,手段向来以狠辣、隐蔽和不择手段着称。
但今天他在赛场上展现出的这套近乎无赖的把戏,粗糙得简直像个三流政客的拙劣表演,漏洞百出,被人三言两语就逼入了死胡同。
这根本不符合莫里亚蒂的智商。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答应了那三个条件!
一点反驳都没有。
图什么?
图被曼大和栗大联手羞辱一顿?
还是图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老校长眼睛里闪过警惕。
当一个老阴谋家开始做出蠢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正在用这种明显的愚蠢,去掩盖一个致命的动作。
线索凌乱而破碎。
韦斯特校长一时之间还没头绪。
但那股伴随着他度过无数次“争斗”的敏锐直觉,正向他的大脑拉响警报!
老校长没有再看评审席。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将手杖夹在臂弯下,借着观众与立柱的遮挡,径直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掏出手机,韦斯特校长拨通电话,仔细吩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