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没等看台的议论铺开，紧接着各选手的动静便将众人的注意力生生拉了回去。
张铭与苏晓雯几乎在同一时刻利落分散，一个直奔试剂恒温柜，另一个则迅速在耗材架前点齐了反应池与微流管道。
两人的动作没有半秒迟疑，分工明确。
而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曼大的明月也款款起身，裙裾微扬间已然挑好了缓冲液；
诺拉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参数，一边拉着动作沉稳的伊桑快速组装实验架。
第一梯队的选手们，相继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然而，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特写机位里，却出现了相当诡异的画面——
作为曼大公认的王牌、本届赛事的夺冠大热门李白，居然还在发呆。
隔断墙阻挡了选手的视线，却挡不住头顶悬挂的高清大屏。
看台上的观众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回事？曼大那位怎么还不动弹？”
“该不会是第一题消耗太大，累着了吧？”
“不能够啊，他第一题可是第一个交卷的，按理说早就缓过劲来才对。”
不仅观众席看不懂，就连评委长桌前也是一阵骚动。
麦克法兰教授目光在李白的机位画面上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狄金森教授：
“狄金森教授，你们学校这个宝贝疙瘩……没出什么岔子吧？按那题目的苛刻程度，时间可经不起这么挥霍。”
以他对李白过往战绩的了解，这道非线性折叠题固然凶险，但绝不至于让这个妖孽卡死在起跑线上才对。
狄金森教授闻言非但没有半点焦躁，反而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红茶，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满脸都是平静淡然。
不仅是他，长桌上的几个曼大资历深厚的教授们，脸上也挂着如出一辙的淡定自若。
“放宽心，老伙计。”
狄金森放下茶杯，调侃道：“他在正规比赛里突然这么发呆，可不是第一回了。去年在苏黎世的比赛上，这家伙也是对着空白的草稿纸发呆了好久，组委会差点以为他发病了，还打算联系医护人员来着，结果你猜怎么着？”
旁边一位曼大的女教授笑着接过了话头：
“结果他在最后的时间里，徒手在黑板上把之前酶促动力学修正模型给革新了一遍，现场写出了一套把在场所有人都整沉默的非对称解析式。麦克法兰教授，相信我，他脑子里现在所构思的东西，肯定会让我们感到惊讶的。到时候，就是让人大开眼界的时候！”
麦克法兰教授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嘴唇微动，半信半疑：“有这么玄乎？”
虽然嘴上嘟囔着，但想到李白这几年在欧罗巴学界闯下的赫赫声名，老教授心里那点底气到底还是动摇了几分。
曼大这群老学究虽然平日里古板傲慢，但在这方面，向来是不屑于打肿脸充胖子的。
既然他们敢把话放得这么满，就说明李白此刻的停滞，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卡壳。
不过……
麦克法兰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属于自家学校选手的屏幕上。
看着画面中那一男一女配合无间的清瘦背影，老教授嘴角又重新挂上了笃定的微笑。
任你李白如何惊才绝艳，我们栗子大学的这组年轻人，手底下的功夫与默契同样挑不出半点瑕疵！
一样优秀！
至于最先开始的西蒙·莫里亚蒂？
麦克法兰的目光在西蒙的屏幕上只停留了片刻，便索然无味地移开了。
速度确实很快，手法也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个步骤都死板地踩在顶级自动化仪器的最佳点上。
但在老教授这种浸淫实验台大半辈子的行家眼里，这种操作充斥着学阀实验室用海量尖端资源强行“浇灌”出来的工匠气——稳则稳矣，却毫无灵气与生命力，像是在按照既定说明书拼装乐高积木，无趣得很。
还是看看我们栗子其他优秀的学生吧！
……
此时，隔断之内。
外界所有的纷扰与视线，全被屏障隔绝在外。
“石英微反应池温控循环建立，水套温度锁定在4.0c，偏差范围控制在正负0.05c以内。”
苏晓雯那双纤细柔韧的手在触控台上轻点，一旁的磁力微搅拌器随即发出极轻微的平稳蜂鸣，位于透明反应池底部那一颗米粒大小的特氟龙搅拌子，以每分钟六百转的高速在液体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小漩涡。
“第一题提取的核心单体移液完毕，体积四百微升。”
张铭神色沉凝，将最后一滴纯净的幽蓝原液注入石英池。
当含有目标蛋白的液体与石英池底的基质溶液融合的刹那，原本微弱的光泽迅速暗淡下去。
启动荧光共振能量转移分析仪（FREt）。
幽暗的光线照进遮光箱内，石英比色皿深处倒映出一抹沉郁而压抑的暗红色。
那是目标蛋白脱离了外源强变性剂的保护后，分子链表面疏水基团无序翻卷、一头扎进局部热力学死相的经典表征——未折叠的混沌态。
“FREt基线校准完成，初始发射波长锁定在685纳米。”
苏晓雯紧盯着荧光光谱仪上那条犹如垂死心电图般平缓的暗红谱线，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语速飞快：
“准备注入氧化还原阶梯缓冲对。铭，记住流速，必须绝对均匀，每一滴的进入都要在搅拌子的剪切扩散场中瞬间稀释，任何局部的电位波动只要超过千分之五，它就会直接聚沉成死蛋白！”
“明白，看我的。”
张铭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内家暗劲顺着周身经络悄然流转，原本有些紧绷的肩颈肌肉松弛下来，化作一种外松内紧的沉静状态。
他单手虚握着那支经过精密调校的微量连续滴定器，食指搭在微动滚轮上。
“滴答。”
第一滴由还原型与氧化型谷胱甘肽（GSh/GSSG）构成的复合氧化还原缓冲液，穿过特氟龙导管，精准地坠入旋转的液面中心。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张铭的手臂宛如与实验台的合金骨架长在了一起，每一次推进滚轮的幅度，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级别。
伴随着滴定液的缓缓渗入，辅因子锌离子与镁离子的微量流股也交替切入反应池。
奇迹在微观的世界中开始上演。
石英池中原本那一汪死水般的暗红色，在无数双硫键的断裂、异构与重组中，开始泛起细碎的微光。
暗红逐渐褪去，光谱曲线开始以一种极具张力的几何斜率向上攀升！
四十分钟过去。
在现场高清镜头与微距探头的全屏捕捉下，那汪小小的石英池，赫然呈现出了视觉上的壮丽跃迁——
原本死气沉沉的暗红，在剧烈的构象翻滚与能量释放中，彻底化作了一汪晶莹剔透、泛着莹莹荧光的亮绿色！
宛若初生嫩芽在暗夜中猛然破土，生机勃勃，璀璨夺目！
“亮绿过渡态达成！中间构象完全舒展！”
苏晓雯双眸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
“二氮杂环丙烷交联剂注入！进入临界状态！它要准备合拢催化口袋了！”
最后的生死关头来临。
这枚只有3.9埃臂长的光敏分子，必须在蛋白跨越能垒、活性口袋咬合的最完美的刹那，被光子瞬间激活。
快一纳秒，它会焊死错误的前体；慢一纳秒，高能构象就会重新瓦解，跌落回无序的深渊。
苏晓雯不再看任何仪器说明，她的视线死死焊在FREt光谱仪不断跳动的多普勒蓝移曲线上：
“波长漂移中……540纳米……510纳米……”
少女胸膛起伏，指尖悬在激光主电源面板上，倒计时的声音如同战鼓重重砸下：
“495纳米！拐点接近！”
“三！”
“二！”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个“一”，一直保持着雕塑般静止姿态的张铭，双眼骤然一亮！
在感知力与敏锐反射的协同之下，他根本无需等待耳朵接收指令，在屏幕曲线上出现那一丝近乎直角折射的蓝移拐点的瞬间，他的拇指已然重重扣下了脉冲发射柄！
“啪嗒！”
双波长可调谐纳秒级紫外脉冲激光，带着一声极短促的清脆电离声，悍然贯穿了遮光仓的石英透镜！
365纳米的纯粹紫外光束，在石英池中央炸开一团肉眼难以捕捉的炽白光斑！
下一刻。
所有的荧光共振在这一记光子重击下轰然定格。
那汪原本在亮绿色中疯狂震荡的液体，仿佛被神灵的指尖点中。
翠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抹色彩强行覆盖——深蓝。
宛如将万米海底最深沉的冰晶与穹顶最璀璨的星河融为一炉，那纯净深邃的幽蓝宝石色泽在石英池中静静流淌，澄澈通透，不起一丝涟漪，不见半点浑浊！
拓扑空间构象，定型完成！
“叮！”
苏晓雯单手狠狠拍在确认键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前剧烈起伏。
两人靠在实验台边缘，浑身几乎被汗水浸透。
虽然工位侧后方配有两把椅子，但在刚才近一个多小时的实操过程中，微米级的操作与毫秒级的预判根本容不得身体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两人硬是在实验台前半步未移地站完了全程。
此刻神经骤然放松，小腿肌肉都在微微发酸。
“呼……痛快。”
张铭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转头看向身侧同样有些脱力的女孩，咧嘴一笑。
苏晓雯有些脱力地扶着台面，迎着男生的视线，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泛起动人的红晕，轻轻吐出一口兰芳：
“配合得……毫无瑕疵。”
……
与此同时，栗子大学，医学分赛场观众席。
赵景兰两只手紧紧抓着手机，看着转播画面里那个面色微白、扶着桌子大口喘气的青年，眼眶一阵发热，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心疼。
“老张……你瞧瞧，这哪是比赛啊，这简直就是在遭罪。”
赵景兰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压低了嗓子埋怨：“我光在这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腰都僵了。那孩子在台子前面一动不动站了两个小时，手抖一下都不行，太辛苦了……”
“是啊，这种顶尖赛事，考验的可从来不只是脑子，更是对年轻人全方位素质的巨大拷打。”
身旁的张建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叹。
只不过，老张同志这会儿视线根本没放在手机屏幕上。
他的目光正投向医学赛场。
在视野正前方的模拟手术台前，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稳稳伫立在无菌隔离罩旁。
正是苏菲。
那个金发披肩的珐国姑娘，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严谨的浅绿色无菌手术服，金色的长发被整整齐齐地收拢在医用帽里。
无影灯垂落下的白光勾勒出她那张专注甚至有些冰冷的侧脸。
隔着防护玻璃，能清晰地看见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正极其稳健地握着微型血管吻合镊与显微缝合针。
在面对深层组织生物碱弥散的难题时，她没有按照西方常规的阻断切除思路，而是指尖微挑，顺着特定筋膜间隙进行钝性解离，引流代谢——那赫然是老九传授给她的经络气血互证之法。
那份沉稳与专注，与之前那个张口管他们叫“爸爸妈妈”的娇憨少女判若两人。
张建国看得连连点头，眼底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外表呆萌，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和真本事，最关键的是对自家儿子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这要是真成了自家的儿媳妇……
老张同志嘴角上扬，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叫李白的老外，未免也有点太吓人了吧？”
浑然不知丈夫早就跟自己不在一个频道的赵景兰，依然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地感叹了一声。
“啊？谁吓人？”张建国一愣，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是啊阿姨，”坐在旁边的林悦也是一脸难以掩饰的震撼，指着大屏上的排名更迭苦笑道，“明明比其他人迟开始了那么久，居然还能重新杀回第一……”
张建国这才把脑袋凑到手机前。
【第二题提交进度更新：】
【第一名：李白（曼大）——耗时：58分14秒】
【第二名：张铭 & 苏晓雯（栗大）——耗时：60分05秒】
【第三名：......】
纵使张铭与苏晓雯的配合已经天衣无缝，但在那个名字面前，依然落后了些许的差距。
那个孤身作战的青年依旧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