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城外的贫民区,说白了就是一片被城堡老爷们遗忘的泥潭。
这里没有城内用平整条石铺就的林荫道,更没有深夜里依然散发着高雅光芒的煤气路灯。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用碎砖、烂木头和掺了麦秸的黄泥胡乱垒起来的,平日里瞧着便摇摇欲坠,如今遭了暴雨冲刷,更是透着一股随时会散架的荒凉。
黑沉沉的积水夹杂着不知名的生活垃圾与排泄物,在狭窄的巷道里汇聚成黏稠的洪流,顺着破败的墙根疯狂肆虐。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陡然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将整片荒凉的死寂照得宛如白昼。
紧接着,沉闷的滚雷声由远及近,在大地上掀起一阵沉重的共鸣,连带着震得一间偏僻泥砖房的窗纸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在这间连落脚地方都透着霉味的民房内,床上的妇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她有些吃力地用干枯的手臂撑起身子,单薄的肩膀在粗麻被单下显得干瘪而瘦弱。
下意识地,她转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半边床铺,那里早已经没有了温度。
因为雨夜遮蔽了所有光线,屋子里漆黑一片,宛如一口巨大的棺材。
“汤姆……?”
妇人试着喊了一声。沙哑的声线在空旷的房间里激不起半点回音,反而引发了喉咙里一阵排山倒海的奇痒。
她不得不弓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动静沉闷且撕裂,像是要把整个肺叶都从胸腔里生生咳出来。
在这个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与凄凉。
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才渐渐歇了下去。
“又出去了啊……”
妇人撑着酸痛的腰骨,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
她缓缓地翻身下床,双脚踩在冰冷且带着潮气的泥地上,凭着记忆里的熟悉感,摸索着挪动到了缺了半边角的小圆桌旁。
她似乎是想看看桌上搁着的东西,但四周黑得实在太彻底,任凭她如何眯起眼睛,也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妇人的脸上闪过一抹肉痛的神色。
在大布列颠,哪怕是最劣质的照明火烛,对他们这种底层家庭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她还是伸出颤抖的手,在桌面上摸索到了那块有些沉重的火镰。
“嚓!嚓!”
干燥的铁片与燧石连续碰撞,在黑暗中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妇人极有耐心地将火星引向旁边的干枯火绒,待那一缕微弱的红芒亮起后,她赶忙凑过去,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火苗窜了起来。
借着这点微光,她点燃了搁在桌角的一截牛油蜡烛。
这种用动物内脏脂肪提炼出来的劣质蜡烛,售价低廉,是平民市场里的畅销货,但唯一的缺点就是烟味极大。
随着这截已经烧掉了五分之四的残烛被点亮,一股混杂着膻味与焦糊气的黑烟顿时袅袅升起,在这间不算大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光晕缓缓扩散,总算照亮了这间简陋的避风港。
屋内的陈设十分单薄,除了一张床、一张圆桌、简陋的柜子和两条长凳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值钱的物件。
不过,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被擦拭得异常干净,木料表面泛着经年累月擦拭出来的暗淡油亮,连泥地上的浮土都显然被细心清理过。
在这个连空气都漂浮着泥煤灰的贫民窟里,这间屋子干净得有些扎眼。
妇人的目光在桌上一面边缘发黑的黄铜镜上定格了片刻。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地散落着,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面色苍白得看不见半点活人的血色。
她今年其实才三十岁出头,正是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年华,可镜子里那张憔悴、布满褶皱的面容,却瞧着跟城里那些五十多岁,在洗衣房里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妇人没什么两样。
生命力正在从她这具破败的躯壳里飞速流逝。
妇人苦笑了一声,很快便挪开了注视镜子的目光。
倒也没什么好怨恨的。三十多岁,在这个随时会因为一场风寒就死掉整条街的贫民窟里,已经算得上长寿了。
她那些当年一起玩耍的小姐妹,大多在十几岁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因为产褥热烂在了泥里。
“如果当年……不是夫人从伦敦请来的医生救了我,可能我早就和那个可怜的死鬼丈夫一样,变成郊区荒地里的一捧肥料了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内心深处全是宽慰。
哪怕活得像个鬼一样,好歹她还留了一口气,亲眼看着当年的那个小不点长成了如今这副高壮结实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里重新恢复了几分神采,转过头再次抬高了些许音量,试探着朝门外喊道:“汤姆?你在家吗?”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雨声在尽情宣泄。
看来……确实是去找机会了。
妇人喃喃自语,脸上的神色没有意外,反而多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木然。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了房间最角落的阴暗处。
那里常年放置着一个用来储藏过冬衣物的陈年木箱。
木箱很沉,上面还积着不少的杂物。
然而,妇人走到箱子前,并没有去打开那把挂在上面的生锈铁锁,而是抿紧了嘴唇,双手扣住木箱底部的边缘,咬着牙,吃力地往上抬。
“唔……”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木箱被缓缓抬高了几寸,露出了底下那块常年不见光的干燥土地。
妇人没有犹豫,快速伸出左脚,用鞋尖在箱子底下的泥坑里熟练地一勾。
一件被油布严密包裹着的长条状物品被她从泥缝里勾了出来。
“砰。”
沉重的木箱重新落回原位,在大地上激起一声闷响。
放下了重物,女人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刺痛,她顺势扶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爆发了一阵远比刚才还要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呜……”
那动静简直像是有一把挫刀在不断地刮着气管。
过了好一会,那阵撕裂感才在牛油蜡烛的刺鼻气味中慢慢平复。
妇人有些脱力地靠在墙壁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有些颤抖的右手,擦了擦嘴角黏糊糊的液体,借着远处的烛光看了一眼——指缝间满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对这种预示着生命走向尽头的征兆早已习以为常。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物品,一层层将外皮剥开。
里面,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小册子。
“呵。”
看着这本边缘有些磨损的小册子,妇人忽然有些沙哑地笑了一声。
汤姆那个傻孩子,总觉得自己长大了,藏东西的手法也变得高明了。
可他哪能明白,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家里,哪怕只是地面上的泥土被人多踩了一脚,都瞒不过这个当娘的眼睛。
妇人缓缓走到桌边。劣质牛油蜡烛燃烧出来的浓烟有些熏眼睛,但她完全不在意,只是有些痴迷地借着火光,熟练地将小册子翻开。
这本册子所使用的材质极其古怪,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植物纤维纸张。
指尖抚摸在上面,能感受到一种有些黏腻、冰冷,却在内里隐隐带着一丝微温的触感,就好像这书页……是用某种动物的皮肤经过特殊鞣制后制成的。
而印在第一页的,是一行行用某种黑褐色颜料书写的古怪文字:
【致那无名者,
那在万有之前便已存在的永恒之主,
那沉睡于深渊之下、以黑暗为袍、以虚空为冠的伟大存在——
吾等,卑微的羔羊,在这被荣光遗忘的时代,
于此世的迷雾中寻得了真正的光明。
当那自诩为神的耶和华沉睡于其金座之上,
当教会的钟声不过是蒙蔽世人的谎言——
唯有?祂?,才是真正值得跪拜的主。
赞美那不可名状者!
赞美那以鲜血为圣餐、以骨肉为祭物的至高者!
因祂曾言:
凡我所赐之生命,皆可收回;凡我所取之祭物,皆为通天之梯。?
故此,持此书者,当以敬畏之心阅读,
因书中所载之仪轨,非为凡人而设,
乃是通往?真神?御座的唯一阶梯。
——记于主历第十七个暗月】
“致那无名者……”
妇人的手指顺着那些有些扭曲的字迹滑下,嘴唇翕动,每一次翻开这本手册,她都会像个虔诚的圣职人员一样,小声地跟着念诵一遍这篇冗长而晦涩的赞词。
说来也怪,平时只要多说几句话就会引来剧烈咳嗽的残破身体,在念诵这些充满不祥气息的词句时,那些痛苦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起来。
是的,她识字。
在这个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只能用叉号代替的贫民区,她是一个异类。
这得益于她那死在赌场里的父亲。
在那个男人把家中最后一枚便士输掉前,她也曾在城里过过一段体面的日子,当时家里甚至有钱为她请来专门的家庭教师。
这段童年的经历,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财富。
后来,她好不容易才将这些脑海里留存下来的知识,一笔一画地教会了儿子汤姆。
不然,一个毫无背景的贫民窟小子,怎么可能在严苛的筛选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伯爵的城堡,穿上那身人人羡慕的马夫制服?
想到这里,妇人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骄傲的笑容。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将小册子轻轻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不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怪赞词,而是一个用黑红色线条手绘出来的巨大倒五芒星图案。
那线条的颜色有些发暗,透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而在图案的边缘,则用极细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仪轨:
【凡行走于夜色者,当知此世皆为污秽。
那坐于金座之上的,不过是伪饰的泥塑;那教堂的晚祷,不过是待宰羔羊的哀鸣。
尊奉我主,当献上五重纯洁少女之供物:
一献其肝,重铸血肉;
二献其肺,呼吸虚空;
三献其脾,吞噬大地;
四献其肾,繁衍不死;
五献其心,得获永生。
于暴雨汇聚之夜,纯洁之血流尽之时,那沉睡于最古老泥土下的无名之王,必自深渊彰显神迹。
持此书者,皆为主之祭司,得以摆脱泥泞之躯,跨入永恒之门。】
窗外,一道更加粗壮的电光当空劈下,将屋内的黄铜镜照得一片惨白。
妇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由五脏和鲜血构成的仪轨,眼球一动不动,目光中原本的清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癫狂的狂热。
“还差……最后一个。”
她盯着那个被汤姆用指甲在旁边划了个标记的“五献其心”,有些失神地呢喃着。
“咳、咳咳……”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
妇人一边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在昏暗的小屋里发出了近乎扭曲的低语:
“只要……最后一个……”
妇人伸出舌头,有些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上刚刚咳出的血迹,浑身颤抖着发笑,
“他就再也不用去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喂马了。他会有数不尽的财富,会有花不完的金镑……他再也不用……活在泥潭里了。”
她颤抖着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木柜旁,打开。
妇人熟练地从木柜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面具,一套黑色的防水雨袍,以及一把藏在长袍下,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
在她眼里,犯不犯罪已经不重要了。
这只是一个身患重病的母亲,在临死前,为儿子送上的最后一份礼物。
面具遮住了那张苍老憔悴的面孔。
在劣质牛油蜡烛被忽地吹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很快,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轴承摩擦声,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那片无底的暴雨中。
“赞美,永恒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