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庞阿
钜鹿有个叫庞阿的,长得仪表堂堂。同郡石家有女,曾在内室偷看过庞阿,心里喜欢上了他。
没多久,庞阿见这女子来他家找他。庞阿的妻子非常妒忌,听说了这事,就派婢女把她绑起来,结果那女子在回石家的路上,化成烟气消失了。
婢女直接到石家说了这事,石家父亲大惊说:“我女儿从不出门,怎么能这样毁谤她!”
庞阿的妻子从此更加留意观察。过了一夜,正好看见那女子在书房里,就亲自把她抓住,送到石家。
石家父亲见了,惊愕道:“我刚从内室出来,见女儿跟她娘在一起做活,怎么会在这儿?”就让婢女进去把女儿叫出来,刚才绑着的那个,一下子就消失了。
父亲觉得有异,就让母亲去问女儿。女儿说:“那年庞阿来厅堂,我曾偷看过他。从那以后恍恍惚惚,就梦见去庞阿家。一进门,就被他妻子绑了。”
石父说:“天下竟有这种奇事!大概是精诚所感,神灵为之显形,消失的应该是她的魂神。”
后来女儿发誓不嫁。过了一年,庞阿的妻子忽然得了邪病,医药无效,庞阿就下聘礼娶了石家女为妻。
二、马势妇
吴国富阳人马势的媳妇,姓蒋。村里有人该病死的,蒋氏就恍恍惚惚,昏睡一整天。等那人死了,她才醒过来,把经过详细说出来,家里人不信。
她对别人说:“某人得了病,我想杀他,但恨他强魂难杀。他没马上死,我就进他家。架上有几种白米饭和鱼,我路过灶下玩。婢女无故冒犯我,我狠狠打了她,让她当时就昏过去,好久才醒。”
她哥哥病了,有个穿黑衣服的人让她杀哥哥,她向他求情,始终没下手。醒来对哥哥说:“你会活的。”
三、无名夫妇
有一对夫妻,忘了姓名。
一天,妻子先起床,丈夫随后也出门了。妻子以为丈夫还在睡,回内屋时,看见丈夫还在被子里。一会儿家童从外面回来说:“刚才让我取镜子。”妻子以为家童说谎,指着床上给他看。家童说:“我刚从郎君那儿来。”就跑去告诉丈夫。
丈夫大惊,径直进来看,跟妻子一起看,被子里的人高枕安眠,真是他的模样,一点不差。怕是他的魂神,不敢惊动,就慢慢抚摸床,那人就渐渐陷进席子消失了。
夫妻俩又怕又怪。过了不久,丈夫忽然得病,精神错乱,终身没好。
四、王宙
天授三年,清河人张镒因做官住在衡州。他性情简静,朋友很少。没儿子,有两个女儿,大的早死,小的叫倩娘,端庄秀丽,绝代佳人。
张镒的外甥王宙,是太原人,从小聪明,长得漂亮,张镒很器重他,常说:“将来把倩娘嫁给你。”后来各自长大,王宙和倩娘常在梦中互相思念,家里没人知道。
后来有来选官的宾客求亲,张镒答应了。倩娘听说后郁郁不乐,王宙也深怀怨恨。托词要调官,请求进京,张镒留不住,厚礼送行。
王宙暗恨悲恸,诀别上船。天黑时,到了山城外几里。半夜,王宙睡不着,忽然听见岸上有人走得很快,一会儿到了船边。一问,是倩娘,光着脚徒步走来。
王宙惊喜若狂,握着手问她怎么来的。倩娘哭着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日夜感动。如今他们要夺我志向,又知你深情不变,我愿以死相报,所以逃来投奔。”
王宙喜出望外,就把倩娘藏在船里,连夜逃走。日夜兼程,几个月到了蜀地。过了五年,生了两个儿子。跟张镒断了音信。
倩娘常思念父母,哭着说:“当年我不能辜负你,背弃大义来投奔。如今五年,父母恩情阻隔。天地之间,我有什么脸独自活着?”王宙哀怜她说:“咱们回去,别难过。”就一起回衡州。
到了衡州,王宙独自先去张镒家谢罪。张镒说:“倩娘病在闺中好几年了,怎么胡说?”王宙说:“她现在船里。”张镒大惊,赶紧派人去看。果然见倩娘在船里,神色欢畅,问使者说:“父母安好吗?”
家人奇怪,跑回去报告张镒。屋里那倩娘听说,高兴地起来,梳妆更衣,笑着不说话,出去迎接。两人一见面,忽然合为一体,衣裳都叠在一起。
家里觉得这事不寻常,隐瞒下来,只有亲戚间有悄悄知道的。后来四十年间,夫妻都去世了,两个儿子都考中孝廉,做到县丞县尉。
这事出自陈玄佑的《离魂记》。玄佑少年时听说过这事,但说法不一,有人说虚妄。大历末年,遇见莱芜县令张仲覸,他详细说了这事本末。张镒是张仲覸的堂叔,说得极详细,所以记下来。
五、郑齐婴
郑齐婴,开元年间当吏部侍郎、河南黜陟使。将要回去时,途经华州,忽然看见五个人,穿着五方颜色的衣服,到厅堂再三行礼。
郑齐婴问他们来由,回答说:“是大使的五脏神。”郑齐婴问:“神应该住在身中,怎么出来相见?”回答说:“因为守护元气,气尽了就该散。”郑齐婴说:“这样说来,我要死了?”答:“是。”
郑齐婴仓促求宽延片刻,想写表章和安排后事。神说回到后衙就行。郑齐婴为他们摆酒食,他们都拜受。写完表章,沐浴,穿新衣,躺在西墙下,到时候就死了。
六、柳少游
柳少游善于卜卦,在京城很有名。
天宝年间,有个客人拿着一匹缣,来见少游。请他进来问缘故,客人说:“想知道寿命。”少游给他卜卦,卦成后悲叹道:“您卦不吉,该在今天日落时尽。”
那人悲伤叹息好久,就讨水喝。家人拿水来,看见两个少游,不知谁是客人。少游指着自己的魂说是客人,让把水给客人。客人告辞离去,家童送出门,几步就消失了。
一会儿听见空中有哭声,很悲哀。家童回来问少游:“郎君认识这人吗?”把前事说了,少游才知道客人是他的魂。赶紧看那缣,是一纸缣罢了。叹道:“神魂离我而去,我要死了。”日落时果然死。
七、苏莱
天宝末年,长安有个马二娘,善于召魂。
兖州刺史苏诜,跟马氏要好。当初苏诜想为儿子苏莱向卢家求婚,对马氏说:“我只有一个儿子,为他娶亲,要温顺贤淑的。卢家三个女儿,不知哪个好,烦你招来,让她母亲亲自看看。”
马氏就在佛堂里结坛召魂。一会儿,三个女儿的魂都来了,苏莱母亲亲自看。马氏说:“大女儿不差,但不如二女儿,她一定会当刺史夫人。”苏诜就娶了二女儿。
天宝末年,苏莱当永宁令,死在安禄山之难。他家怪马氏失言。到两京收复,有诏书追赠苏莱为怀州刺史。
八、郑生
有个郑生,天宝末年,应考进京。到郑州西郊,天晚了,投宿住店。
主人问他姓什么,郑生如实回答。里面忽然让婢女出来说:“娘子该是从姑。”一会儿,见一个老太太,从堂上下来。郑生拜见,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起婚姻的事。
老太太说:“姑有个外孙女在这儿,姓柳,她父亲现任淮阴县令,跟你家门第相当。现在想许配给你,怎么样?”郑生不敢推辞,当晚成婚,极其快乐。
住了几个月,姑对郑生说,可以带媳妇回柳家。郑生照办,带着妻子到淮阴。先通知柳家,柳家全家惊愕。
柳妻怀疑县令有外室生女,口出怨言。一会儿,女家人去看,跟自家女儿没两样。进门下车,慢慢走在院子里。屋里那女儿听见,笑着出来看,在院中相遇,两个女儿忽然合为一体。
县令追问这事,才知道是妻子母亲先死,嫁了外孙女的魂。郑生再去找旧迹,什么都没有。
九、韦隐
大历年间,将作少匠韩晋卿的女儿,嫁给尚衣奉御韦隐。
韦隐奉命出使新罗,走了一程,忽然悲从中来,就睡了。醒来觉得妻子在帐外,惊问,妻子答:“怜你渡海,愿跟着你,没人知道。”
韦隐就骗左右说:“想纳个妓女,伺候枕席。”没人奇怪。等回来时,已过了两年,妻子也跟到。韦隐就告诉父母,承认罪过,可屋里还有一个。等两人靠近,忽然合为一体,跟着韦隐的原来是魂。
十、齐推女
元和年间,饶州刺史齐推的女儿,嫁给陇西李某。李某考进士,妻子正怀孕,留在州宅。
到临产时,搬到后东阁里。那晚,女儿梦见一个男人,衣冠魁伟,瞪着眼按剑呵斥道:“这屋岂是你腥秽的地方?快搬走,不然遭祸。”第二天告诉齐推,齐推一向刚烈,说:“我身为土地之主,什么妖怪敢来侵犯?”
几天后,女儿生产,忽然见梦里那人,到床帐里乱打。一会儿,七窍流血而死。父母伤痛女儿冤死,追悔莫及。赶紧告诉女婿,等他回来葬到李家。就在郡西北十几里官道旁,临时埋了。
李生在京城,落榜正要回家,听到死讯赶去。到饶州时,妻子已死半年了。李生也知道她不得好死,悲痛深重,想在阴间申雪。
到近郊时天晚,忽然在旷野见一女子,形状服饰不像村妇。李生心动,停马细看,她躲在草树后不见了。李生下马走近,真是他妻子。相见悲泣。
妻子说:“先别哭,有幸还能复生。等你来,已很久了。父亲刚正,不信鬼神,我是女人,不能自己申诉。今日相见,时机晚了。”李生说:“怎么办?”
妻子说:“从这里直西五里,鄱亭村有个姓田的老人,在教村童,他是九华洞中仙官,没人知道。你能诚心去求,或许能成。”
李生就去找田先生,见了就跪着上前,再三拜说:“下界凡俗,敢谒大仙。”当时老人正给村童讲课,见李生惊避说:“衰朽穷骨,早晚要死,郎君怎这么说?”李生再拜,叩头不已,老人更难了。
从下午到半夜,李生始终不敢坐,拱手站在前面。老人低头良久说:“你如此诚恳,我还隐瞒什么。”李生就叩头流泪,详细说了妻子冤状。
老人说:“我知道很久了,只是你没早申诉。现在尸体已坏,来不及了。我刚才拒绝你,是还没办法。但试着为你处置一下。”
就起身从北出去,走了一百多步,停在桑林里,长啸一声。忽然出现一座大府署,殿宇环绕,仪仗森严,像王者的气派。
田先生穿着紫帔,据案而坐,左右解官等列侍。一会儿传令呼地界。片刻,十几部各拥百余骑,前后奔驰而来。那些帅都一丈多高,眉目魁岸,排列在门屏外。整衣冠,神情仓皇,互相问今天有什么事。
一会儿,通报地界、庐山神、江渎神、彭蠡神等都进来。田先生问:“近来这州刺史女儿,因产被暴鬼所杀,事甚冤滥,你们知道吗?”都伏地应:“是。”又问:“为何不为申理?”又都对:“狱讼须有原告,没人诉,没法查办。”
问知贼姓名否,有一人对:“是西汉鄱县王吴芮。今刺史宅,是芮旧居。至今恃雄豪,侵占土地,往往肆虐,人无奈何。”
田先生说:“立即追来。”一会儿,绑吴芮到。先生责问,他不服,就命追阿齐。良久,见李妻与吴芮庭辩。一顿饭工夫,吴芮理屈,说:“当时她产后虚弱,见我惊怖自绝,不是故意杀。”
田先生说:“杀人用棍与刀,有区别吗?”就令送交天曹。回说:“速检李氏寿命几何?”一会儿吏说:“本算还该寿三十二年,生四男三女。”
先生对众官说:“李氏寿算长,若不重生,议无满足。你们意见如何?”一老吏上前说:“东晋邺下有个人横死,正与此事相当。前使葛真君,断以具魂作本身,却归生路。饮食言语,嗜欲追游,一切无异。但到寿终,不见形质罢了。”
田先生说:“什么叫具魂?”吏说:“生人三魂七魄,死则散离,本无所依。今收合为一体,用续弦胶涂上。大王当街发遣放回,就与本身同。”
田先生说好,就回头对李妻说:“这样处置,行吗?”李妻说:“太好了。”一会儿见一吏,另领七八个女人来,跟李妻一类,就推而合之。有一人,拿一器药,状似稀糖,就在李妻身上涂。
李氏妻像从空中坠地,起初很迷糊。天亮,夜里所见全没了,只有田先生及李氏夫妻三人,同在桑林中。
田先生回头对李生说:“为你尽力,可喜事成,便可领回。见亲族,只说再生,千万别说别的。我也从此去了。”
李生就同回州里,一家惊疑,不信。很久才知道真是活人。后来生了好几个孩子。亲戚中有知道的,说:“没什么不同,只是举止轻快,异于常人。”
十一、郑氏女
通州有个王居士,有道术。
会昌年间,刺史郑君有个小女儿,很疼爱,可她从小多病,像神魂不足的样子。郑君就请王居士来看。
居士说:“这女儿不是病,是生魂没归身。”郑君问详情,居士说:“某县县令某人,就是这女儿的前身。他该死几年了,因平生行善,幽冥保佑,让他过期,今年九十多了。县令死那天,这女儿就好。”
郑君赶紧派人去访查,那县令果然九十多了。后一个月,女儿忽然像醉酒醒来,病好了。郑君又派人去验证,县令果然在女儿病好的那天,无病而卒。
十二、裴珙
孝廉裴珙,家住洛阳。仲夏时节,从郑州西归,赶在端午节探亲。
天晚时,刚走到石桥,忽然有个少年,带着很多随从鹰犬。看着裴珙笑说:“明天过节,今该早回,怎么这么慢?”就把后边的马借给他。
裴珙很高兴,对两个童仆说:“你们慢慢赶,到白马寺西边表兄窦温的别墅投宿,明天慢慢回去就行。”就上马快跑,一会儿到上东门,还了马,珍重告别。
裴珙家住水南,快步赶路,到家时天黑了。进门,正见父母跟姐妹们张灯吃饭。裴珙上前拜见,没人看他。就俯在台阶上大声说:“珙从外回来了!”还是不听见。裴珙就大喊弟妹们,也没人应。
裴珙又急又气,又极喊,还是没人知道。只见父母叹气说:“珙怎么今天还不来?”就流泪,坐着的人都哭。
裴珙暗自奇怪:“我难道是鬼吗?”就出门到大街上,徘徊很久,有个贵人带很多随从,远远看见裴珙,就用鞭子指着说:“那是生者的魂。”
一会儿有个佩弓箭的从路边出来说:“地界报告,裴珙孝廉,命不该终。遇昆明池神七郎子,放鹰回来,借马送归,当是开玩笑。现在该领赴本身。”
贵人微微冷笑说:“小儿无理,拿人命开玩笑。明天给你爹写信,让他打你。”那佩弓箭的招呼裴珙,又出上东门,从门缝里过去,到窦庄。
正见他的身体僵卧,两个童仆围着哭。佩弓箭的让他闭眼,从后面一推,豁然醒来。两个童仆都说:“刚才走到石桥,见郎君发病,说话很怪,怕不行了,就投到这儿。到这儿,已经断气了。”
裴珙惊叹好久,一会儿就没事了。
十三、舒州军吏
王琪当舒州刺史时,有个军吏方某,他家忽然有鬼降临。
鬼自称姓杜,二十岁,广陵富家子,住通泗桥西。前生欠方某十万钱,现在地府让他为神,偿还这笔债。就替人占卜祸福,说话多中。
方某因家贫告诉王琪,求个镇将的差事。就问鬼:“我求的能得到吗?”鬼说:“行,我去问问。”好久才回来说:“一定能得到。那镇名一个字正方,别人不认识。”
不久得了双港镇将,方某以为鬼话不灵。还没上任,鬼忽然说:“刚才得军中文牒,军中另派一人当双港镇将,我现在让你当皖口镇将。”果然应验。
过了一年多,鬼忽然说:“我还你债够了。”告别而去,就再没声息。
方某后来到广陵,找到杜家,问他的子弟。说:“我家二儿子,前阵忽然病,像傻子,一年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