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浚仪王氏

浚仪县有户姓王的人家,主人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循规蹈矩,在街坊邻里间口碑还算不错,家里人丁也算兴旺,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可有一件事,差点让王家身败名裂,还闹上了公堂,这事说起来,全怪他那个女婿裴郎。

那一年,王氏的母亲过世了,全家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忙着操办丧事。按照当地的规矩,下葬那天,亲朋好友都会前来送葬,帮忙料理后事,王家也摆了简单的丧宴,招待前来吊唁的人。裴郎是王家的女婿,自然也要来送丈母娘最后一程,可他天生好酒,见了丧宴上的酒,就忍不住多喝了几杯,一来二去,就喝得酩酊大醉,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当时送葬的人多,乱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醉醺醺的裴郎。他迷迷糊糊地跟着人群走到墓地,看着众人把棺材放进墓穴,脑子一热,竟趁着没人注意,钻进了墓穴,躲在了棺材后面,倒头就睡,没多久就发出了呼噜声。王家的人忙着封土掩墓,一边哭一边忙活,压根没发现墓穴里还藏着一个人,就这么一铲一铲,把墓穴彻底封死了。

丧礼办完,众人各自散去,王家人才发现,裴郎不见了。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喝多了,找地方醒酒去了,也没太在意,可一连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裴郎的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裴家的人急疯了,到处打听裴郎的下落,最后竟怀疑是王家害死了裴郎——毕竟裴郎是在王家办丧宴时失踪的,而且两家平日里也有一些小小的隔阂。

裴家二话不说,就把王家告上了公堂,一口咬定是王氏一家人谋害了裴郎,还在公堂上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说王家早就看裴郎不顺眼,借着办丧事的名义,暗地里下了毒手。官府传来传票,王氏一家人慌了神,他们确实没有害裴郎,可裴郎到底去了哪里,他们也说不清楚,一时间百口莫辩,全家上下都愁眉不展,吃不好睡不好,生怕惹上杀身之祸。

就这样,官司拖了几天,王家的人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人想起,下葬那天,裴郎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会是不小心钻进了墓穴,被埋在了下面?这个念头一出,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召集亲朋好友,带着工具,急匆匆地赶到墓地,决定挖开墓穴看看。

大家齐心协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封好的墓穴挖开了。掀开棺材后面的泥土,众人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的裴郎,他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嘴唇干裂,眼看就要不行了,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王家的人又惊又喜,连忙把裴郎从墓穴里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抬回家,赶紧熬了稀粥,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就这么喂了几天稀粥,裴郎慢慢恢复了神智,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能开口说话了。众人围着他,连忙问他这几天在墓穴里发生了什么事,裴郎喝了口温水,缓缓说起了那段离奇的经历。

他说,下葬那天晚上,他在墓穴里睡得正沉,酒慢慢醒了过来,一睁眼,发现四周黑漆漆、冷冰冰的,伸手不见五指,还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木头的味道。他这才慌了神,意识到自己被埋在了墓穴里,拼命地拍打棺材、呼喊求救,可外面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也找不到任何出路,只能绝望地待在原地。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墓穴里竟然变得明亮起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周围站着无数的人,都是王家以前去世的亲人,有老有少,一个个都穿着整齐的衣服,神色温和。再看墓穴里,哪里还是冰冷的泥土,分明是一座华丽的宅院,用纹理美观的柏树搭建的厅堂,雕梁画栋,宅宇巍峨,十分气派,和人间的富贵人家一模一样。

那些王家的鬼魂看到裴郎,都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鬼魂开口说道:“这个活人怎么会在这里?不如把他杀了,免得他出去泄露我们的行踪!”裴郎吓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丈母娘,也就是刚刚下葬的王氏之母,连忙开口阻拦:“不行,不能杀他!我的小女儿年纪还小,家里的日子还要靠着他照料,要是杀了他,我的女儿以后可怎么活啊?”说着,就和那个要杀他的鬼魂争执起来,苦苦哀求,费了好大力气,才保住了裴郎的性命。

裴郎惊魂未定,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动弹。没过多久,就有人摆上了长长的宴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还有歌舞艺人在一旁唱歌跳舞,气氛十分热闹,那些鬼魂们一个个开怀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快叫裴郎过来!”裴郎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起身。紧接着,他就看到几个丫鬟手拉手,围着他一边跳舞一边唱歌,歌词是:“柏堂新成乐未央,回来回去绕裴郎。”歌声婉转,可裴郎却听得心惊胆战。

其中有一个名叫秾华的丫鬟,见他不肯起身,就拿着一根用纸做的蜡烛,凑到他的鼻尖,慢慢灼烧起来。裴郎疼得钻心刺骨,鼻子很快就起了一个大疮,实在忍受不住,只能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那些鬼魂一一磕头求饶。鬼魂们见他服软,就频频让他唱歌跳舞,陪着他们取乐。

裴郎又累又饿,实在支撑不住,就恳求他们给点东西吃。他的丈母娘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些鬼魂吃的东西,凡人是不能吃的,吃了会出事的。”说着,就吩咐丫鬟,从一个瓶子里取出一些食物,递给了他。裴郎接过食物,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那些食物虽然不多,却格外香甜,能勉强填饱肚子。就这样,他在墓穴里待了好几天,每天都靠着那些食物充饥,陪着鬼魂们取乐,直到被王家的人挖出来。

众人听了裴郎的话,都惊呆了,纷纷感叹此事太过离奇。裴郎休息了一段时间,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裴家也知道错怪了王家,连忙撤了诉状,还特意登门道歉,两家的隔阂也渐渐化解了。只是从那以后,裴郎再也不敢喝酒喝醉了,更不敢靠近墓地半步,每次想起那段在墓穴里的经历,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章仇兼琼

唐朝天宝年间,有个叫章仇兼琼的人,在剑南道担任节度使,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在当地威望很高,治理剑南道多年,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也还算安居乐业。他在剑南道待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入朝,后来朝廷传来旨意,召他入朝为官,章仇兼琼心里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入朝。

当时,蜀川一带出了个奇怪的人,大家都叫他张夜叉。这个人长得疯疯癫癫的,平日里言行举止十分怪异,像个狂人,可他说的话,却常常应验,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他说出口,几乎没有不准的,当地人都对他又敬又怕,遇到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都会去找他问问。

章仇兼琼决定入朝之前,特意派人把张夜叉叫到了自己的府邸,想让他给自己算一卦,看看这次入朝,是吉是凶。张夜叉来了之后,依旧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章仇兼琼耐着性子,问道:“张夜叉,我奉命要入朝为官,你帮我看看,这次入朝,会有什么结果?是吉是凶?”

张夜叉抬起头,看了章仇兼琼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大使,如果你一直留在蜀川,不入朝的话,就能获得无尽的寿命,长命百岁,安享晚年;可如果你一定要入朝,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凶多吉少啊!”

章仇兼琼听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十分惶恐害怕。他在剑南道手握大权,过得风生水起,要是入朝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可他又不敢违抗朝廷的旨意,只能坐在那里,犹豫不决,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过了很久,章仇兼琼才缓缓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荒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身为人臣,理应听从朝廷的召唤,岂能因为一个狂人的几句话,就违抗君命?说不定他是在骗我,想趁机骗取钱财呢!”说完,就不再理会张夜叉的警告,下定决心,收拾行李,入朝赴任。

章仇兼琼带着随从,一路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朝着长安的方向出发。这天,他们走到了汉州,天色已晚,就决定在当地的驿站住宿一晚,休息一下,第二天再继续赶路。可没想到,就在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马蹄打滑,还是他自己不小心,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头部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当场就没了气息,浑身冰冷,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围了上来,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当时,彭州刺史李先得知章仇兼琼在汉州驿站出事的消息,心里十分着急,连忙吩咐洛阳县尉马某,带上药酒、疗伤的药膏,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火速赶往汉州,探望章仇兼琼的病情,顺便照顾他的起居。洛阳县离汉州只有五十里地,马某接到命令后,不敢耽搁,立刻带上东西,快马加鞭,急匆匆地赶往汉州。

马某一路疾驰,没多久就赶到了汉州的驿站,径直来到了章仇兼琼的房间。可他刚一走进房间,看到章仇兼琼浑身冰冷、气息全无的样子,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在地上,也没了气息,随从们都惊呆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章仇兼琼,竟然慢慢醒了过来。他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眼神也十分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神智。随从们见他醒了过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着他,给他喂了口水,问道:“大使,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

章仇兼琼喘着气,缓缓说道:“我刚才,好像去了阴间一趟。在阴间,负责掌管事务的官吏,把洛阳县尉马某带了过来,说是让他代替我去死。”众人听了,都十分惊讶,连忙去看马某,发现马某依旧浑身冰冷,没有丝毫气息,显然已经死透了。

与此同时,马某的魂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的家人看到他突然回来,都十分奇怪,纷纷围了上来,问道:“你不是奉命去汉州探望章仇大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马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抬起头,望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十分悲伤。

他的妻子见状,连忙又问道:“你的随从们呢?他们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还有,你怎么不拿着自己的笏板?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啊!”不管妻子怎么问,马某都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叹气,过了很久,才挥了挥手,让家人都退下去,然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对妻子说道:“我已经代替章仇大使去死了。”

妻子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问道:“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代替他去死?”马某擦了擦眼泪,缓缓说道:“我到了汉州驿站,看到章仇大使已经没了气息,刚想上前查看,就被阴间的官吏带走了。在阴间,我和他们苦苦争辩,说我还有家人要照顾,还有官职在身,不该代替章仇大使去死,可阴间的官吏根本不听我的辩解,说这是天命,我必须代替他去死。”

“我心里想,我刚当上洛阳县尉没多久,任职时间很短,又是远离家乡,孤身一人在外地,家里人孤苦无依,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家人可怎么活啊?所以,我就恳求阴间的官吏,让我回来和你们告个别,他们念我可怜,就答应了我。”说完,马某就忍不住悲号起来,哭声凄厉,令人动容。

他又看着妻子,安慰道:“你也不要太过伤心,我代替章仇大使去死,他心里一定会感激我,也一定会好好抚恤我们家人的,你不用担心我们不能回到家乡。我只是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照顾你们,还没有来得及和你们好好告别,就这么阴阳相隔,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啊!”

话音刚落,马某的魂魄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家人的眼前。他的家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人抬着马某的尸体,从汉州回来了,家人们这才相信,马某真的已经死了,纷纷痛哭起来。

章仇兼琼醒过来的第二天,身体渐渐好了一些,就立刻启程,返回了成都。他得知马某为了代替自己去死,已经去世的消息,心里十分愧疚,也十分感激,连忙拿出五百万钱,送给了马某的家人,作为抚恤金。后来,朝廷也得知了这件事,下旨让彭州刺史李先,再拿出五百万钱,送给马某的家人,还归还了马某四年的俸禄,以此来抚恤他的家人。从那以后,章仇兼琼再也不敢轻视那些看似疯癫的人,也常常告诫身边的人,要敬畏天命,不可妄为。

李林甫

唐朝的时候,有个叫李林甫的人,在朝廷里担任宰相一职,而且一做就是很多年。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凭借着自己的权谋手段,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垄断朝政,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他平日里飞扬跋扈,贪得无厌,为了保住自己的相位,不择手段,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积累了无数的阴祸,天下百姓对他怨声载道,很多被他陷害致死的人,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久而久之,李林甫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常常在夜里听到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咒骂声,有时候甚至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子,在自己的府邸里游荡,吓得他彻夜难眠。他心里清楚,这是那些被他陷害致死的人的鬼魂,来找他报仇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鬼灾”。

李林甫十分害怕,他害怕自己会被鬼魂害死,害怕自己多年积累的权势和财富,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更害怕自己死后,会下地狱,遭受无尽的折磨。为了摆脱这些鬼魂的纠缠,为了禳除这场鬼灾,他四处寻访方术之士,请他们来给自己做法,驱赶鬼魂,消灾免祸。

找了很久,李林甫终于找到了一个据说很有本事的方术之士。这个方术之士,看起来仙风道骨,气质不凡,说话也十分高深莫测。李林甫连忙把他请进府邸,好酒好菜招待,然后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遇到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恳求他一定要想办法,帮自己禳除鬼灾,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权势。

方术之士听了李林甫的话,缓缓叹了口气,说道:“相国,你身居高位,富贵荣华了这么多年,陷害的忠良之士不计其数,积累的怨气也太多了,这场鬼灾,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你多年来作恶多端,种下的恶果。”

李林甫听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连忙说道:“大师,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积累了很多怨气,可我真的不想死,我真的不想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方术之士看了他一眼,说道:“虽然你作恶多端,怨气深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可以帮你躲过眼前的杀身之祸,也就是这朝夕之间的灾难,可至于以后的命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也无能为力。”

李林甫听了,连忙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只要能躲过眼前的灾难,以后的事情,我自己会小心谨慎的,求大师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方术之士说道:“你可以去长安的集市上,找一个擅长射箭的人,把他留在自己的府邸里,让他时刻保护你,这样,就能躲过眼前的鬼灾了。那些鬼魂虽然厉害,但也害怕身怀武艺的人,尤其是擅长射箭的人,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李林甫听了,连忙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我立刻就派人去集市上寻找擅长射箭的人!”说完,就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前往长安西市,召募擅长射箭的人。手下的人不敢耽搁,立刻动身,没多久,就从西市找到了一个擅长射箭的人,把他带回了李林甫的府邸。

这个擅长射箭的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年纪不算太大,脸上还有一些病容,他自称,以前曾经在军队里当过兵,因为射箭技术高超,在军队里很有名气,只是最近得了一场病,身体不太好,除了射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乞讨度日。

李林甫看了他一眼,虽然心里有些怀疑,但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连忙说道:“只要你能好好保护我,躲过眼前的灾难,我就会供你衣食无忧,每个月都会给你足够的钱财,让你安心养病,不用再担心生计问题。”

那个射箭的人听了,连忙磕头道谢,说道:“多谢相国厚爱,小人一定拼尽全力,保护相国的安全,绝不辜负相国的期望!”从那以后,这个射箭的人,就留在了李林甫的府邸里,平日里,他很少说话,只是安心养病,偶尔会练习一下射箭,他的射箭技术,果然名不虚传,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李林甫在自己的府邸里举办宴会,邀请了很多亲朋好友和朝中的官员,一起饮酒作乐。宴会之上,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不断,李林甫坐在主位上,一边饮酒,一边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渐渐忘记了鬼灾的事情,放松了警惕。

当时,宴会上正在演奏一曲悠扬的乐曲,乐师们演奏得十分投入,旋律婉转动听,众人都沉浸在乐曲之中,十分享受。可就在乐曲演奏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原本悠扬的旋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宴会厅里,变得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擅长射箭的人,原本正坐在角落里,默默养病,听到乐曲突然停止,心里顿时产生了疑惑,觉得事情不对劲。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发现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既没有乐师的演奏声,也没有众人的谈笑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十分微弱,这显然不正常。

他在心里暗暗思索:“现在夜色还很早,宴会才刚刚开始,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安静?难道是那些鬼魂来了?还是大师说的灾难,真的要发生了?”想到这里,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立刻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弓箭,小心翼翼地翻墙进入了李林甫举办宴会的庭院,躲在角落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庭院围墙的南边,有一个东西,从墙上掉了下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布囊。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影,从围墙上翻了过来,身形飘忽不定,看起来十分诡异,不像是正常人。

那个射箭的人,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一定是那些来找李林甫报仇的鬼魂,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拉弓搭箭,瞄准那个翻围墙进来的人影,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嗖”的一声,箭羽划破夜空,精准地射中了那个人影。那个人影被射中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转身,翻墙逃走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个射箭的人,连忙快步走到李林甫举办宴会的厅堂,只见厅堂里的乐师和舞女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巴紧闭,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僵硬,不能动弹一下,就像一个个木偶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分诡异。

他又转身,走到围墙南边,捡起了那个从墙上掉下来的布囊。布囊是用黑色的布料做的,上面系着一个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结,打开布囊一看,里面装着数百根竹签,每一根竹签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仔细一看,竟然都是李林甫和他家里仆人的名字,一个个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那个射箭的人,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及时发现,及时出手,否则,李林甫和他家里的仆人,恐怕都会被这些鬼魂害死。他拿着布囊,走进厅堂,对着那些僵硬的乐师和舞女,按照竹签上的名字,一个个呼唤。奇怪的是,他每呼唤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对应的人,就会立刻恢复神智,能够说话,能够动弹,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过多久,厅堂里的人,就都恢复了正常,乐曲也重新开始演奏,宴会又回到了之前的热闹景象,众人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李林甫和那个射箭的人,心里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鬼魂在作祟。

第二天一早,那个方术之士,就来到了李林甫的府邸,一见到李林甫,就笑着说道:“相国,恭喜你,恭喜你!多亏了那个擅长射箭的人,你才躲过了这场杀身之祸,否则,你昨天晚上,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李林甫连忙说道:“多谢大师指点,若不是大师,我恐怕早就被那些鬼魂害死了。只是,那些鬼魂,为什么会这么狠心,想要害死我和我的家人呢?”

方术之士叹了口气,说道:“那些鬼魂,都是被你陷害致死的人,他们对你恨之入骨,想要找你报仇雪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这次,虽然躲过了眼前的灾难,但你积累的怨气太多了,作恶太多了,以后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我可以帮你躲过朝夕之祸,但不能帮你躲过十年之后的灾难,十年之后,你的命运,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也无能为力。”

李林甫听了,心里十分害怕,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大师提醒,我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多做善事,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希望能够躲过十年之后的灾难。”

可李林甫,终究是本性难移,他虽然嘴上说着要多做善事,弥补过错,但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继续陷害忠良,贪得无厌,垄断朝政。果然,十年之后,李林甫的罪行被揭露,朝廷下旨,将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他的家人也都受到了牵连,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流放,下场十分凄惨,正如那个方术之士所说的那样,他终究没有躲过自己的宿命。

陈希烈

唐朝的时候,有个叫陈希烈的人,曾经在朝廷里担任宰相一职,身居高位,权势显赫。他的家境十分富裕,府邸宽敞华丽,仆役众多,平日里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可奇怪的是,陈希烈的府邸里,常常发生一些诡异的事情,闹得全家上下,人心惶惶。

事情是这样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希烈的府邸里,常常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有人在轻声咏诗,诗句婉转悠扬,可却看不清人影;有时候,是有人在大声唱歌呼喊,声音虽然细微,却十分激切,字字清晰,能够听得明明白白;有时候,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交谈声,叽叽喳喳的,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一开始,家里的仆人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太在意,可久而久之,这样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能听到,仆人们渐渐害怕起来,一个个心惊胆战,不敢独自在府邸里走动,甚至有人因为害怕,偷偷离开了陈府,不敢再回来。

陈希烈的家人,也听到了这些奇怪的声音,心里十分不安,他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意恶作剧,还是府邸里闹鬼了。有一天,当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陈希烈的家人,壮着胆子,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声音,缓缓回应道:“我只是在这里游玩嬉戏而已,并没有什么恶意,等我玩够了,自然就会离开了,你们不用害怕,也不用来烦我。”

家人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知道这个“东西”,并没有恶意,也就没有再过多追问。可没想到,这个“东西”,却越来越过分,有时候,会向家人索要衣服,有时候,会向家人索要饮食,如果家人满足了它的要求,它就会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发出声音;可如果家人没有满足它的要求,它就会大声咒骂,骂得十分难听,闹得整个府邸,鸡犬不宁。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这个“东西”,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放肆。可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东西”,不再咏诗、不再唱歌,也不再索要衣服和饮食,反而开始谈论起经史子集来。它谈论起经史来,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十分渊博,不管是多么偏僻的典故,它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比那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还要厉害。

陈希烈的家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在府邸里嬉戏打闹、索要东西的“东西”,竟然这么有学问。陈希烈得知这件事之后,心里也十分好奇,他想起自己的侄女婿季履济,是个司直,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平日里最喜欢谈论经史子集,于是,就吩咐家人,把季履济叫到府里来,让他和那个“东西”,好好谈论一番,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季履济接到邀请后,连忙来到了陈希烈的府邸。他壮着胆子,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说道:“不知阁下是谁?听闻阁下学识渊博,擅长谈论经史,在下不才,愿与阁下切磋一二。”

那个奇怪的声音,缓缓回应道:“公子客气了。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一时兴起,在这里嬉戏游玩,没想到,打扰到了各位,还请公子见谅。刚才听闻公子呼唤,与我谈论经史,我心里十分欢喜,也终于恍然大悟,不再沉迷于嬉戏打闹了。”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办理,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也不能再和公子谈论经史了。公子天资聪慧,学识渊博,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潜心治学,定能有所成就。公子好自为之,我告辞了。”

季履济连忙说道:“阁下客气了,多谢阁下指点。阁下若是有事,尽管去办,以后若是有机会,在下还想再与阁下切磋经史,聆听阁下的教诲。”

话音刚落,那个奇怪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过。陈希烈的家人,还有季履济,都四处寻找,可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仿佛那个“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从那以后,陈希烈的府邸里,再也没有发生过诡异的事情,再也没有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仆人们也渐渐放下了心,不再害怕,陈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陈希烈和他的家人,都十分庆幸,庆幸那个“东西”,主动离开了,没有再继续打扰他们的生活。而季履济,也常常想起和那个“东西”谈论经史的场景,心里十分感慨,他始终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是神仙,是鬼魂,还是别的什么奇异的生灵。

杨国忠

唐朝天宝年间,有个叫杨国忠的人,是杨贵妃的哥哥,凭借着杨贵妃的关系,他在朝廷里步步高升,最后做到了宰相的位置,手握大权,权势薰灼,在朝廷里,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他身居高位之后,变得飞扬跋扈,贪得无厌,为所欲为,根本不把朝廷法度和百姓疾苦放在眼里。

杨国忠垄断朝政,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只要是不服从他的人,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打压、陷害,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他还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聚敛钱财,修建豪华的府邸,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百姓们对他怨声载道,可因为他权势滔天,没有人敢反抗他,也没有人敢揭发他的罪行。

有一天,杨国忠的府邸门口,突然来了一个妇人。这个妇人,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可神色却十分严肃,眼神坚定,径直朝着杨国忠的府邸走去。守门的仆人,见她穿着普通,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人,就上前拦住了她,呵斥道:“大胆妇人,这是杨相爷的府邸,岂是你随便能进的?快滚开,否则,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那个妇人,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大声呵斥道:“我有大事,要亲自拜见杨公,你们这些奴才,竟敢阻拦我?若是你们不让我进去,耽误了大事,我就让这里燃起大火,把杨公的府邸,全部烧光,让你们一个个,都化为灰烬!”

守门的仆人,听了妇人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知道,杨国忠脾气暴躁,若是真的因为他们阻拦,耽误了大事,或者让府邸被烧,他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他们不敢再阻拦,连忙转身,急匆匆地跑进府邸,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听了仆人的禀报,心里十分生气,他觉得,这个妇人,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在他的府邸门口,撒野叫嚣,还敢威胁他,简直是活腻歪了。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吩咐仆人,把那个妇人,带进来见他。

很快,妇人就被仆人带了进来。杨国忠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阴沉,语气冰冷地说道:“你这个大胆妇人,竟敢在我的府邸门口叫嚣,还敢威胁我,你到底有什么大事,要见我?”

那个妇人,丝毫不惧杨国忠的威严,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道:“杨公,你身为当朝宰相,手握大权,身居高位,可你却不知道,什么是否泰之道,什么是为官之道!你身居人臣之位,权势滔天,又身为国戚,名声传遍天下,已经很多年了;你奢侈放纵,毫无节制,不修养自己的品德道义,堵塞贤能之士的仕途,谄媚讨好皇上,也已经很多年了。”

“你看看你,根本不想效仿前朝的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贤相,尽心尽力地辅佐皇上,治理国家,根本不把国家社稷和百姓疾苦放在眼里。你分不清贤能和愚昧,只要是能给你送钱财、行贿你的人,你就会给他们封官加爵,给予他们俸禄;而那些有大才大德的人,却只能隐居在山林泉石之间,过着清贫的生活,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你凭着自己的喜好,把兵权交给那些没有本事、只会阿谀奉承的人,凭着自己的偏爱,让那些贪婪残暴的人,去治理百姓。唉!你这样做,想要让国家社稷安定,想要保住自己的家族富贵,是绝对不可能的!”

杨国忠听了妇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大声呵斥道:“你这个大胆妇人,竟敢如此诋毁我,辱骂我!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敢如此造次,触犯当朝宰相,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的头吗?”

妇人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杨公,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于非命了,还敢说要杀我的头?你作恶多端,罪该万死,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杨国忠被妇人气得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吩咐身边的随从:“来人啊,把这个大胆妇人,拖出去,斩了!我要让她知道,触犯我的威严,是什么下场!”

随从们不敢违抗,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妇人,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妇人,突然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杨国忠和随从们,都惊呆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寒意。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那个妇人,又重新出现在了杨国忠的面前,依旧是刚才的样子,神色严肃,眼神坚定。杨国忠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语气也变得有些颤抖,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妖物?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妇人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并不是什么妖物,我只是惋惜,高祖、太宗打下的江山社稷,就要被你这个匹夫,彻底倾覆了!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宰相,虽然你身居辅佐皇上的高位,却没有一点辅佐皇上的功劳。你一个人死,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可最令人痛心的是,我们大唐的江山,将会从你这里开始,逐渐衰弱,甚至有可能,保不住祖宗留下的宗庙社稷,你凭什么对我发怒?”

“我今天来,是好心提醒你,让你悬崖勒马,好好辅佐皇上,治理国家,弥补自己的过错,可你却不知悔改,还要杀我。我现在就离开,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很快就要死了,百姓们,很快就要因为你,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痛哭流涕了,你凭什么发怒?”

话音刚落,妇人就冷笑了一声,转身,朝着府邸门口走去。杨国忠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吩咐随从,去追赶她,可随从们追出去之后,却发现,妇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以后,杨国忠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常常想起妇人说的那些话,心里十分害怕,可他依旧没有悔改,依旧我行我素,继续作恶多端。直到后来,安禄山起兵造反,发动了“安史之乱”,大唐的江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杨国忠才恍然大悟,妇人当时说的“胡”字,指的就是安禄山——安禄山是胡人,正是他,发动了叛乱,颠覆了大唐的盛世,而他自己,也在叛乱中,被杀死了,终究没有躲过自己的报应。

李叔霁

唐朝天宝末年,安禄山发动了叛乱,叛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攻占了很多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天下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赵郡有个叫李叔霁的人,原本过着安稳的生活,可叛乱爆发后,他的家乡,也被叛军攻占了,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被迫逃离家乡,向南逃难。

李叔霁带着家人,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躲避着叛军的追捕,吃尽了苦头。他们从武关出发,一路向南,想要逃往襄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定居下来。可没想到,一路上,战乱不断,粮食匮乏,他们常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担心,被叛军抓住。

就在他们快要到达襄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们遇到了一股叛军,叛军见他们衣着普通,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就对他们大打出手,抢夺他们身上仅有的一点粮食和钱财。李叔霁的妻子,为了保护两个儿子,被叛军杀害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也没能幸免于难,一起被叛军杀死了。

李叔霁看着妻子和儿子的尸体,悲痛欲绝,想要冲上去,和叛军拼命,可他势单力薄,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叛军,扬长而去。无奈之下,李叔霁只能忍痛,草草埋葬了妻子和儿子的尸体,然后独自一人,继续向南逃难,辗转来到了荆楚一带,四处漂泊,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心里充满了悲痛和绝望。

就这样,过了很久,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攻占了东京洛阳,控制了大片的土地,战乱依旧不断,百姓们的生活,依旧苦不堪言。李叔霁妻子的姑姑,是个寡妇,独自一人,居住在洛阳城里,没有办法逃离,只能留在城里,忍受着战乱的折磨,日子过得十分辛苦,常常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叛军欺压,苦不堪言。

姑姑身边,有一个叫洛女的丫鬟,忠心耿耿,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起居。为了让姑姑能够活下去,洛女只能冒着生命危险,走出城去,上山砍柴,然后把砍来的柴,拿到城里,换一点粮食,勉强维持着两人的生计。

有一天,洛女又像往常一样,出城砍柴。她刚走出城没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一头小牛犊,急匆匆地向前奔跑着,小牛犊的后面,有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人,骑着一匹马,紧紧地跟着,马的后面,还有一辆马车,马车跑得很快,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驶来。

就在这时,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频频呼喊着洛女的名字:“洛女!洛女!”洛女听了,心里一愣,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连忙停下脚步,朝着马车的方向望去。

没多久,马车就来到了洛女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洛女走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一看,顿时惊呆了,马车里坐着的妇人,竟然是李叔霁的妻子,也就是她主人的侄女!洛女又惊又喜,连忙说道:“娘子,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李郎和两个小公子,他们在哪里?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的马车上?”

李叔霁的妻子,看着洛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悲痛地说道:“洛女,我也不想这样啊!当初,我和你李郎,还有两个儿子,一起逃往襄阳,可在路上,遇到了叛军,你李郎和两个儿子,都被叛军杀死了,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我一路上,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带着我后来生下的小儿女,嫁给了这个马车后面,穿紫色衣服的人,跟着他,四处漂泊。”

说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凄厉,令人动容。洛女听了,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一边哭,一边说道:“娘子,你太可怜了!我家主人,也就是你的姑姑,还在城里,日子过得十分辛苦,你快跟我一起,去见见她吧,她一直都很想念你。”

李叔霁的妻子,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说道:“好,我跟你去见见姑姑,我也很想念她。”说完,就吩咐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人,跟着洛女,一起前往洛阳城里,去见她的姑姑。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姑姑的住处。姑姑看到李叔霁的妻子,顿时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抱着她,失声痛哭起来:“我的侄女,你没死,你竟然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李叔霁的妻子,问姑姑:“姑姑,我的姐妹们,她们都在哪里?她们还好吗?”姑姑叹了口气,说道:“她们都还好,就在附近的邻居家里,暂时躲避战乱,我这就去叫她们过来,让你们姐妹,见一面。”

李叔霁的妻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姑姑。我们这次来,十分匆忙,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办理,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太久了,就不见她们了,你帮我,向她们问声好,告诉她们,我一切都好,让她们不用担心。”

姑姑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她,点了点头,说道:“好,好,听你的。你一路辛苦,还没有吃饭吧?我这就去给你准备一点吃的。”当时,因为战乱,粮食匮乏,姑姑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只能准备了一些粗茶淡饭,味道粗糙,难以下咽。

李叔霁的妻子,看着姑姑准备的粗茶淡饭,心里十分心疼,说道:“姑姑,这些年,委屈你了。”说完,就从马车里,拿出了一些香喷喷的粳米饭,还有一些山珍海味,摆放在桌子上,然后呼唤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人,还有姑姑,一起过来吃饭。

姑姑看着桌子上的粳米饭和山珍海味,十分惊讶,说道:“侄女,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现在战乱不断,粮食这么匮乏,这些东西,可是很难买到的啊!”李叔霁的妻子,笑了笑,说道:“姑姑,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我们还有很多,你只管放心吃就好。”

几个人,一起坐下,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之后,李叔霁的妻子,就起身,准备告辞了。她拉着姑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道:“姑姑,我要走了,以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你在城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尽量躲避叛军的欺压,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你在这里,过得十分辛苦,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给你,弥补我的心意。本来,我带了一些钱财和衣物,可都让随从,提前带走了,现在,马车里,只剩下一匹半绢,我就把它留给你,你可以用它,做一件衣服,抵御寒冷。我心里,真的很愧疚,没有什么好东西,留给你。”

姑姑听了,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我知道了,侄女,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和你的丈夫、孩子,好好生活,不要再受那么多苦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告别的话语,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李叔霁的妻子,登上马车,和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人,一起离开了,渐渐消失在了洛女和姑姑的视线之中。

后来,到了乾元年间,唐肃宗派兵,收复了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战乱渐渐平息,百姓们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姑姑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离开了洛阳,南下扬州,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定居下来。

过了一个多月,李叔霁,也辗转来到了扬州。他在扬州,偶然遇到了姑姑和她的儿子,两人相见,十分惊讶,随后,就忍不住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起来。李叔霁一边哭,一边向姑姑,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还叹息着说,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在逃难的路上,因为难产和疾病,先后去世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四处漂泊。

说完,他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神色十分悲痛。姑姑一开始,心里还有些愧疚,因为她的侄女,也就是李叔霁的妻子,嫁给了别人,她害怕李叔霁知道后,会伤心、会生气,所以,一直没有敢告诉李叔霁这件事。可看着李叔霁,如此伤心,如此真诚,姑姑心里,再也忍不住了,就把自己遇到李叔霁妻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还拿出了,李叔霁妻子留给她的那匹半绢,说道:“你看,这就是你妻子,留给我的绢,我现在,还没有舍得用它。”

李叔霁听了姑姑的话,又看了看那匹半绢,顿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忍不住叹了口气,神色十分复杂,有悲痛,有思念,还有一丝无奈。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竟然侥幸活了下来,还嫁给了别人,他心里虽然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为妻子能够活下来,而感到欣慰。

后来,吴郡有个叫朱敖的人,曾经在陈留的时候,认识一个军将,那个军将,还曾经对朱敖说过,他曾经遇到过李叔霁的妻子,知道她后来的一些情况,只是,李叔霁,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妻子了。

新繁县令

唐朝的时候,新繁县有个县令,为人还算清廉,在当地,口碑也还算不错,把新繁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也还算安居乐业。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过多久,县令的妻子,就突然得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县令十分悲痛,整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久久不能从失去妻子的悲痛中走出来。按照当地的规矩,亲人去世后,要穿凶服,举办丧礼,县令就吩咐手下的人,找来一些擅长做针线活的女工,让她们,给自己和家里的人,做凶服,准备举办丧礼。

在那些女工之中,有一个妇人,长得婉丽绝伦,容貌出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气质温婉,一眼看上去,就令人心动。县令第一眼看到这个妇人,就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住了,心里的悲痛,也消散了一些。他觉得,这个妇人,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做针线活的手艺,也十分精湛,做出来的凶服,针脚细密,十分精致。

丧礼办完之后,县令就再也舍不得,让这个妇人离开了,他主动挽留这个妇人,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府邸里,十分宠爱她,对她言听计从,给她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用最好的东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宝贝,平日里,也很少让她做针线活,只是让她,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妇人也没有拒绝,安安心心地,留在了县令的府邸里,陪伴在县令的身边,对县令,也十分温柔体贴,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县令也渐渐忘记了,失去妻子的悲痛,重新变得开朗起来,府邸里,也渐渐有了欢声笑语。

可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这个妇人,却突然变得惨悴起来,脸色苍白,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眼神里,也充满了悲伤,说话的时候,也常常哽咽不止,平日里的温柔体贴,也渐渐少了许多。县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十分宠爱这个妇人,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慌,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不管县令怎么问,妇人都只是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肯说,有时候被问得急了,就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独自伤心。县令没有办法,只能更加宠爱她,给她请来了最好的大夫,抓了最贵的药材,可大夫诊脉之后,却连连摇头,说妇人身上没有任何病痛,脉象平稳,看不出半点异常,至于她为何会这般惨悴,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劝县令,多开导开导妇人,让她放宽心。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妇人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窗边,望着远方,默默流泪,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县令实在是忍不住了,又一次来到妇人身边,握着她的手,苦苦哀求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难处,可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帮你解决,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妇人看着县令真诚又焦急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扑进县令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令人心疼。哭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擦干眼泪,缓缓说道:“大人,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只是这件事,太过离奇,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害怕,会嫌弃我,会把我赶走。”

县令连忙抱住她,温柔地说道:“傻瓜,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怕你、嫌弃你、赶走你呢?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绝不会抛弃你的,你就放心告诉我吧。”

妇人听了,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道:“大人,其实我并不是普通人,我是你去世的妻子,借了这个女工的身子,回到你身边的。我去世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舍不得离开你,看到你整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所以,我就借着这个女工的身子,来到你身边,陪着你,想让你重新开心起来,忘记失去我的悲痛。”

县令听了,顿时惊呆了,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妇人,怔怔地看着她,说道:“你……你说什么?你是我的妻子?这……这怎么可能?我的妻子,明明已经去世了,怎么会借别人的身子,回到我身边?你是不是在骗我?”

妇人点了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说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你的妻子。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还没有当县令,家里很清贫,冬天的时候,没有炭火取暖,你就把我的脚,揣在你的怀里,给我取暖;我生病的时候,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整夜不睡,为我熬药;还有,你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每次我做桂花糕,你都能吃好几块,还说,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说着,妇人又说出了很多,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道的私密小事,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县令听着听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终于相信,眼前这个妇人,真的是自己去世的妻子,他连忙抱住妇人,失声痛哭道:“娘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啊!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妇人靠在县令的怀里,悲痛地说道:“大人,我也想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可我不能啊。我借别人的身子,留在你身边,本来就是违背天命的事情,上天已经给了我几个月的时间,陪着你,弥补我们之间的遗憾,可现在,期限快要到了,我必须要离开了,再也不能陪着你了。”

“我之所以会变得这般惨悴,就是因为,我的魂魄,快要支撑不住这个身子了,再过几天,我的魂魄,就要离开这个女工的身子,前往阴间,转世投胎了,到那时候,我们就真的阴阳相隔,再也见不到了。”

县令听了,哭得更加伤心了,他紧紧地抱着妇人,不肯松手,说道:“不,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再离开我!天命又怎么样?我不管什么天命,我只要你陪着我,哪怕是违背天命,哪怕是遭受天谴,我也心甘情愿,你不要走,好不好?”

妇人轻轻推开县令,擦了擦眼泪,温柔地说道:“大人,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可天命难违,我们终究是逃不过的。我这几个月,陪着你,看到你重新变得开朗起来,看到你好好地生活,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再为我伤心,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你是新繁县的县令,要好好治理新繁县,好好照顾百姓们,做一个清廉的好官,这样,我在阴间,也能安心了。还有,以后不要再想起我了,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安享晚年,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心愿。”

县令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说道:“我不找,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只认你一个妻子,除了你,我谁也不找!没有你的日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妇人看着县令,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县令的脸颊,说道:“大人,听话,不要任性。我们夫妻一场,缘分已尽,强求不来的。我能陪你这几个月,已经很满足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生活,这样,才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片心意,才不辜负我陪你的这几个月。”

说完,妇人就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起来,眼神也失去了光彩,她的魂魄,渐渐从这个女工的身子里,飘了出来,化作一道白光,缓缓升起,朝着远方飞去。县令看着这一幕,悲痛欲绝,想要抓住那道白光,可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再一次离开自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没过多久,那个女工,就慢慢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县令,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问道:“大人,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做凶服吗?怎么会睡着了?”

县令看着眼前的女工,知道,自己的妻子,真的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你只是太累了,在这里睡着了而已。你既然醒了,就先回去休息吧,以后,不用再来府里做针线活了,我会让人,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女工听了,心里十分惊讶,但也没有多问,连忙磕头道谢,说道:“多谢大人恩典,多谢大人恩典!”说完,就起身,匆匆离开了县令的府邸。

从那以后,县令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整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久久不能从失去妻子的悲痛中走出来。他依旧勤政爱民,清廉为官,把新繁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都十分敬重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随着妻子的离开,一起死了。

后来,县令再也没有娶过妻子,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府邸,守着对妻子的思念,度过了余生。每年,在妻子去世的日子,他都会亲自去妻子的墓地,摆上妻子最喜欢吃的桂花糕,陪妻子说说话,诉说自己的思念,直到老去、离世。百姓们都说,新繁县令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都说,他和他妻子的故事,是一段感人至深的异闻,流传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