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骄驻留京城的那段时日，但凡入宫，必定是于婆子随行，平日无需入宫，便让她休息，自由出入。
洛天骄回南华时，她本来也要跟着回去的。
但是，洛天骄征询了她的意见后，就让她留在京城，留在洛玉荷身边。
说到这儿，于婆子苍老的眉眼间，浮起一抹发自肺腑的笑。
不过萍水相逢的一碗水，让她遇到了这世间最好的主子，这辈子值了！
笑意转瞬即逝，沉郁悲凉如潮水般迅速覆她整张脸。
一声轻叹，她遥遥望向虚空，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当年的人事。
“当年，主子跟我约定，留在玉荷小姐身边三年，等南华来的人手熟悉京城的事宜，我便返回南华继续跟着主子……”
余下的话不说，慕知微也知道了。
洛天骄骤然在南华病逝，昔日约定成空，她只能留在洛玉荷身边。
也幸好于婆子留下，后面洛玉荷被算计的事情才没有瞒天过海。
“当年，我娘……是怎么回事？”
慕知微轻声问。
于婆子看着虚无的远方，语调低沉缓慢揭开这段尘封十余年的秘密。
当年洛玉荷临盆，突发血崩。
彼时府中上下人人慌乱，只当是寻常难产，无一人察觉异样。
唯有出身宫中、见惯各类手段的于婆子觉得不对。
她贴身照料洛玉荷，清楚她的沈婷情况。
洛玉荷体质康健，胎位安稳，每一次平安脉都是好的，脉案也没问题，从头到尾都是顺产之相，绝无难产、血崩的隐患。
为洛玉荷接生调理的产婆，是特地从南华跟随而来的老手。
当年生下慕知微，也是这位产婆全程照料，生产顺利，产后恢复得也极好。
按理而言，洛玉荷此番生产，绝无难产、突发血崩的可能。
满心疑虑的于婆子没有声张。
彼时人心难测，府中局势混沌，她分不清身边谁可信任、谁藏祸心，只能暗自隐忍，悄悄排查洛玉荷接触过的所有物件、饮食。
几经细致排查，她最终在慕谦每日近身穿戴的衣物上发现问题。
她暗中查证，然后发现。
慕谦得知洛玉荷腹中所怀是男胎，便悄然更换贴身衣物的熏香。
起初，他所用的熏香暗藏滑胎药性，可南华来的产婆与大夫医术精湛，加之洛玉荷本身体质康健，这番算计迟迟未能得逞。
慕谦极有耐心，依旧日日在贴身衣物上熏制特制的活血香料。
一直到临产前夕，他悄然将香料换成能致使产妇血崩的剧毒。
尤其生产当日，近身伺候的下人身上，皆暗藏同款香囊。
血崩来得猝不及防，产房瞬间大乱，无人会多想。
也是这乱，给了慕谦可乘之机，暗中销毁了不少证据。
彻查清楚所有的那一刻，于婆子彻底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怀疑所有人，看谁都像坏人。
她第一时间传信洛家求援。
可彼时的慕谦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她一有异动就被立刻察觉，所有往外传递的消息，尽数被半路拦截，无一送出。
没过多久，洛玉荷撒手人寰。
昔日贴身侍奉在侧的下人，也接二连三莫名出事殒命。
于婆子渐渐摸清端倪，知晓这一切都是慕谦所为，心瞬间凉透，清楚自己活不了多久。
彼时洛家在京城明面的势力已尽数撤离，暗处的力量她也不知道，偌大京城，她求救无门、孤立无援。
她只是一个奴婢，慕谦不屑立刻取她性命，只派人死死盯着她，看她要做什么。
彼时的她却不知道，凭着一腔执念四处奔走探查，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
最终，一次细微的疏忽，让慕谦确定——她已经知道了他杀妻害命的真相。
于婆子突然停下下来，久久沉默。
她能苟活至今，不是运气也不是命大，而是有人为护她周全，替她死了。
慕知微和安止戈也没有催促，同时端起茶杯。
杯中茶水凉透，入口是化不开的苦涩，两人却一口接一口饮下，借着这份苦涩，压住翻涌的复杂情绪。
待两人放下茶杯，于婆子才哑着嗓子，继续往下说。
被发现后，她四处躲藏，可那时的慕谦早已在京城站稳脚跟，想要拿捏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奴婢，堪比捏死一只蝼蚁。
先前被她怀疑的姐妹一个个为了护她周全、替她遮掩而惨死，于婆子心如死灰，生出了追随旧主而去的念头。
她将自己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悉数托付给嫁在京城的姐妹香草，让她寻得契机，务必将证据送往南华、交给洛家。
安排妥当，她便现身引开慕家的追兵。
慕知微想到之前的查到的信息，缓缓开口：“香草一家……”
“被慕谦抓了。”
于婆子齿间咬紧，恨意翻涌，字字泣血：“他对香草一家人严刑逼供，百般折磨……”
后来，她辗转多方，最终在乱葬岗找到了香草一家人冰冷的尸首。
“他们至死都没有交出我留下的证据。”
闻言，慕知微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燃起几分期待。
于婆子抬手拭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苍凉苦笑：“我也不清楚那些证据被香草藏在何处。当年慕谦派人将布庄掘地三尺，翻查无数遍，始终一无所获。”
慕谦暗中运作，将布庄划入自己名下。
时至今日，那间布庄依旧空置。
换言之，十余年来，慕谦始终没能寻到当年于婆子收集的证据。
慕知微问：“能说说证据是什么吗？”
“是致使玉荷小姐血崩殒命的熏香。”
于婆子缓缓回，“奴婢当年曾寻访多位大夫查验，可无人识得这种熏香，也无法判定药性与毒性。除此之外，还有那段时日慕府采购的所有香薰、药材、膳食的明细记录，每一样都是针对孕妇、产妇不利的。”
慕知微听得心底发冷、毛骨悚然。
洛玉荷嫁入慕家，当真是进了虎狼窝啊。
“这么多年，洛家就从未察觉过半分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