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菱城。
陈江漓和方清俞难得没见面。
她在家陪妈妈收拾行李,纸箱堆了半个客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戏梦人间忙了一整天——新来的员工要培训,下周有几个大单要对接,还有季颜颜嚷嚷着要再来玩,得提前安排好时间。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淅淅沥沥,不大,但密。
街灯的光被雨丝拉成细线,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昏黄。
他没带伞。
刘叔把车停在门口,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回家。”
车子驶入雨幕。
他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
一整天没看手机。
点开qq,置顶的那条还停留在昨晚。
粗莓:「明天好好工作,别想我。」
他笑了。
回她:「已经在想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
~
七点十分,车子停在陈家大门前。
自动门缓缓打开,驶过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林荫道。
喷泉在雨中依旧工作,水柱被风吹散,落在周围的草坪上。
车停在主楼门口。
他推开车门,白叔已经撑着伞等在旁边。
“少爷回来了。”
“嗯。”
他把风衣脱下来递给白叔,换鞋进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几个佣人在各自忙碌——有人在擦楼梯扶手,有人在摆弄客厅的花瓶,有人在厨房里收拾。
一切都井井有条,和往常一样。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电视总是开着的。
老爷子爱看新闻,七点档雷打不动。
今天客厅里却只有那些无声的忙碌。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白叔。”
“少爷?”
“我爸呢?”
白叔顿了一下。
“老爷在二楼书房。大老爷也在。”
陈江漓愣了一下。
大伯也在?
他点点头,朝楼梯走去。
~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隔着门缝,能听见父亲和大伯说话的声音。
两人似乎在聊什么开心的事,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陈奕和陈肃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
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陈肃先看见他,笑着招手。
“江漓回来了?快来看!”
他走过去。
陈肃把电脑转向他。
“店里的营业额,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他扫了一眼——
比预期的高。
高不少。
陈奕也笑了笑。
“干得不错。”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却没有多少高兴。
他想了想,开口:
“谢谢大伯的信任。我会继续努力的。”
陈肃满意地点头。
陈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
陈江漓攥了攥拳头。
他想,大伯在,父亲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
这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
“大伯,我谈恋爱了。”
~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悄悄打开。
陈藜枳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她困得要死,昨晚追剧追到凌晨五点,今天一觉睡到傍晚,起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打着哈欠往楼梯走,经过书房门口时,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哥站在那儿,背对着门。
她爸和大伯坐在沙发上,表情……说不上来。
她瞬间清醒了。
有大事!
她轻手轻脚退回走廊,躲进拐角,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喂?吟霖姐!”
那边有点吵,好像在什么聚会上。
“枳枳?怎么了?”
“出大事了!”她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书房的方向,“我哥好像在跟我爸和我大伯说什么重要的事!表情特别严肃!”
那边安静了一秒。
“……说什么?”
“听不清!但我感觉不是什么小事!”她顿了顿,“吟霖姐,你那边方便吗?要不我先听着,等会儿告诉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电话别挂。”
“嗯嗯!”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继续偷看。
~
书房里,陈肃拿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谈恋爱是好事啊。”他放下茶杯,看向陈江漓,“和谁啊?”
那笑声听着正常,但陈江漓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和……”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陈奕的表情很明显的沉了一瞬,但没说话。
这件事他早就和陈肃通过气了。
陈肃的解决办法……简单而暴力。
陈江漓攥紧裤腿。
“是和同班同学。”
陈肃的笑容敛了敛。
“和刘吟霖?”
他盯着陈江漓。
等他的答案。
陈江漓摇头。
“不是。”
陈肃没说话。
陈江漓继续说:
“是另一个女生。她很温柔,她很好,很在乎别人的感受。”
声音越说越轻。
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陈奕放下茶杯。
“江漓。”
他抬头。
陈奕看着他。
“我是不是说过,这儿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你为什么偏要抓着这个不放?”
陈江漓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是。我喜欢她。”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我也想有一次……自己可以选择的权利。”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掀起他的刘海。
那双桃花眼里,是少见的坚定。
陈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陈江漓十三岁那年。
也是这样看着他,无比坚持地说要当小说家。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后来,他雀食再也没提过。
陈肃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
“那你介绍一下她。”
陈江漓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大伯突然松了口。
他生怕他们反悔,飞快地开口:
“她叫方清俞。有一头微卷的头发,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细长的睫毛,皮肤很白。她喜欢弹琴,待人友善,有时候会同情心泛滥,有点傲娇,很在意自己的头发和脸颊。”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陈肃没说话。
陈奕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桌上的内线。
“小王,查一下她现在在哪。刚才说的都听到了吧。”
陈江漓愣住了。
“爸!”
他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慌乱。
陈奕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你不是说想要自己选择的权利吗?我给你。”
陈江漓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了办法。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脖子。
那里挂着那串翠绿色的护身符。
阴阳鱼造型,方清俞奶奶留给她的,她送给他的。
他说过,会一直戴着。
陈奕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拿来。”
陈江漓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犹豫了几秒。
最后还是取下来,递过去。
“她送的?”
“嗯。”
“什么东西?”
“护身符。保命的。”
陈奕握在手里,掌心发力。
那翠绿的绳子在他指间绷紧。
陈江漓两步上前。
“爸!不要!”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动。
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
“求你了。”
陈奕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护身符挂在手指上,轻轻晃了晃。
“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陈江漓攥紧裤腿。
“靠谁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有能力了,才能让别人依附,而不是自己求别人。”
毫无重量的护身符,压弯了少年僵直的脊背。
陈奕点点头。
“还不错。记住了就好。”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
~
陈藜枳躲在拐角,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看见她哥的背影在发抖。
看见她爸手里那串晃来晃去的翠绿绳子。
看见她哥一步步走过去,又停下来。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手机里,刘吟霖的声音很轻:
“枳枳?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吟霖姐……我哥……”
说不下去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吟霖说:
“我知道了。”
但电话没挂。
~
书房里,陈奕点开那条消息。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按了几下。
墙上的投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