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长的银筷先落在了玉碗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茵,许久不见,你的‘厨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被称作殷茵的女人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能得审判长赏识,是我的荣幸。当年您教我的‘凝形法’,我一直没敢忘。”
“哦?”裁判长挑了挑眉,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回忆,“记得你第一次用这手法,把凤凰羹做成了野鸡样,还哭着说再也不碰上古料理了。”
殷茵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是您说的,料理如处世,急不得,也假不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竟像是寻常师徒。
林海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他听出了这对话里的熟稔,却并未觉得不妥。
暗黑裁判所虽行事诡异,却从未在评审上失过公允,否则也撑不起黑暗料理界的规矩。
这时,裁判长终于舀起一勺玄鸟羹。那飞鸟形状的蛋液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的气息瞬间炸开。
评审们的眼神骤然迷离,陷入了幻境。
只见混沌之中,一只羽翼遮天的玄鸟俯冲而下,尖啸震彻云霄。
大地龟裂,洪水退去,玄鸟的尾羽扫过之处,生出成片的良田。
接着,身披兽皮的先民们跪拜在地,仰望玄鸟落下的金光,金光中,一个身着玄色龙纹礼服的男子缓缓站起,接过玄鸟衔来的玉圭——那是商汤,人皇登基,商朝自此建立。
幻境里,评审们仿佛化身为开国的大臣,站在朝歌的宫殿前,看着万民朝拜,感受着一个王朝建立的恢弘与壮阔。
玄鸟盘旋在宫殿之上,发出祥瑞的鸣叫,每一声都带着王权的威严与天命的厚重。
不知过了多久,幻境散去。
评审们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残留着震撼,呼吸急促,久久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裁判长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他看着殷茵,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好一个‘玄鸟羹’,不仅形神兼备,更煮出了王朝兴替的气脉。”
殷茵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海,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自信。
裁判长重新戴上面具,转向林海的陶罐,银筷插入蚂蚁酱中,轻轻挑起一丝。
酱体浓稠,带着温润的光泽,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腥涩,反而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紧接着,野蜂浆的甜与蚂蚁的鲜在舌尖交织,像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喉咙。
幻境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玄鸟,没有宫殿,只有一片荒芜的山林。
几个裹着树叶的原始人,正围在火堆旁,手里拿着粗糙的石器,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火上的兽肉。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对食物的虔诚。
一个孩子捧着几颗野果,分给身边的族人,自己只留了一颗最小的。
镜头流转,人族在迁徙:为了寻找水源,他们穿越沙漠,脚掌被磨出血泡,却没人掉队。
为了储存食物,他们学着用陶罐发酵,失败了无数次,陶罐碎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有人坚持。
为了抵御野兽,他们围在一起,用石头和木棍搭建简陋的栅栏,夜晚轮流守夜,篝火映着他们警惕却坚定的脸。
林海的食意与那股对美食的纯粹欲望交织,将幻境推向深处。
有人发现蚂蚁可以食用,小心翼翼地收集,分给老人和孩子。
有人学会用野蜂浆调味,让苦涩的野菜变得甘甜。
有人在暴雨中保护储存的食物,宁愿自己淋雨,也要用身体护住陶罐……没有王权的威严,只有族群的坚韧。
没有天命的眷顾,只有彼此扶持的温暖。
最终,幻境定格在一片村落:泥土夯成的房屋错落有致,田里种着刚发芽的谷物。
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大人们在屋檐下编织渔网。
火堆上煮着的粥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文明的雏形,是人族在艰苦中一步步建立的家园。
幻境散去时,评审们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舀了一勺蚂蚁酱,这一次,尝到的不再是单纯的鲜与甜。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味道——那是人族在绝境中对生存的渴望,对族群延续的执着,是刻在基因里的坚韧与团结。
“这……”一个年轻的裁判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颤抖,“这蚂蚁酱里,煮的不是食材,是人族的根啊。”
为首的裁判长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咀嚼着口中的酱,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每一段历史。
他的食意与林海的酱产生共鸣。
唤醒了深藏在心底的记忆——那是所有人类共有的记忆:对食物的珍视,对族群的守护,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评审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殷茵的“玄鸟羹”煮出了王朝的气脉,宏大而威严;林海的“蚂蚁酱”却煮出了人族的底色,平凡而厚重。
一个是天命所归的壮阔,一个是生生不息的坚韧;一个是王权的顶峰,一个是文明的起点。
裁判们面面相觑,没人能轻易做出判断。
这已经不是料理技艺的比拼,而是两种力量的碰撞——一种是天命赋予的威严,一种是族群自有的韧性。
为首的裁判长放下银筷,青铜面具对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
“殷茵的料理,有王朝兴替的厚重;林海的料理,有人族繁衍的根基……”
他顿了顿,看着另外四位裁判,发现他们也都面露难色。
比赛到了这里,评审们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纠结。
林海站在擂台上,神色依旧平静。
对他而言,胜负早已不重要——他用料理证明了,最强大的味道,从来不是王权的威严,而是族群在苦难中彼此扶持的温暖,是对食物最纯粹的热爱与敬畏。
殷茵的脸色却渐渐凝重,她看着评审们的犹豫,第一次对自己的料理产生了怀疑。
她煮出了王朝的气脉,却没煮出林海那份直抵人心的柔软。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心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评审席上,等待着那个艰难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