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帅府前院签押房外廊
连着三天,那个自称姓冯的北地药材商,都在辰时准点出现在帅府东侧门,请求拜见赵天霞将军。
理由每次都一样:
有紧要的北地商情,关乎军中药材采买,必须面禀赵将军。
门房一开始客客气气地回绝:
“赵将军军务繁忙,不见外客。若有商事,请往市舶司或军需署接洽。”
冯姓商人不急不躁,留下名帖和一份看着寻常的药材价目单,拱手道:
“麻烦军爷再将此单呈送将军过目。小人明日再来。”
第二日,他果然又来,说的还是同样的话。
门卫已有些不耐,他却依旧递上一份新的价目单,这次上面用朱笔在几味药材旁画了极小的圈。
门卫看不出所以然,但见他气度沉稳,不似无理取闹之人,勉强又将单子递了进去。
这单子照例先到了彩霞手里。
彩霞扫了一眼,正想搁置,目光却被那几个朱红小圈吸引。
圈的位置很怪,不像标记价格,倒像……某种约定好的记号?
她心中一动,将单子拿给了正在查看军械账册的赵天霞。
赵天霞起初没在意,瞥了一眼就要扔开,忽然,她目光凝住了。
那几个圈标注的药材——辽东老山参、鹿茸、虎骨——在单子上的排列位置。
连起来看,隐隐像是一个她年少时候混迹北地时。
无意间听她兄长提过,这是某个极隐秘商团联络用的暗记。
这暗记知道的人极少,且多年未用了。
她拿起单子,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问彩霞:
“送单子的人呢?”
“还在东侧门候着,是个北地药材商,姓冯,连着来了三日了。”
赵天霞沉吟。
北地商团……隐秘暗记……指名要见她。这不像是寻常生意。
“带他去前院西厢小厅。”
她放下单子。
“别引人注意。带两个人守在外面。”
...
西厢小厅
冯商人被引入时,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行商模样,但进门后,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看见赵天霞端坐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价目单。
“小人冯安,见过赵将军。”
“冯老板请坐。”
赵天霞语气平淡.
“你的单子我看了。辽东参货色如何?如今北地到襄阳的商路,可还通畅?”
冯安在下首坐了半边椅子,恭敬回道:
“回将军,参是上品。商路虽有些关卡,但小人有些门路,还能走得通。”
“只是……如今北面局势有些微妙,有些特别的‘货’,运输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哦?什么特别的货?”
赵天霞端起茶盏。
冯安抬眼,目光与赵天霞一触即分,压低声音道:
“一些……关乎人命的‘货’。比如,上月在南边邓州城‘遗失’的某位镶黄旗贵人。”
厅内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苗微微晃动。
赵天霞放下茶盏,看着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老板的生意,做得挺广。连军前俘虏都关心上了?”
“小人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冯安微微躬身。
“受一位北面贵人所托,想与邓提督做一笔交易。
那位贵人,愿意出大价钱,赎回他不小心‘遗失’在邓州的幼弟。
此事对贵人至关重要,故不惜动用旧日关系,设法联系上将军,只求一个沟通的门路。”
“旧日关系?”
赵天霞手指点了点那份价目单。
“你说的,是这个?”
“正是。贵人知道赵将军原籍是北方人,对此有些渊源,识得此记。”
“以此相邀,实是无奈,亦显诚心。”
冯安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庄票和一份清单。
“这是定金与赎买明细。黄金五百两,明珠十斛,上等辽东参、皮货另计。”
“只要人能平安归来,条件还可再议。”
赵天霞没看那铁盒,只是问:
“鳌拜派你来的?”
冯安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鳌大人如今处境特殊,不便公然行事。”
“此事若能私下了结,双方皆便。万望将军体谅,代为通禀邓提督。”
信使说的镶黄旗贵人就是穆里玛,她记得此人。
此人是鳌拜的同母幼弟,作战勇悍。
但是邓州城之战,被邓名俘虏,随后俘虏被押解回了武昌
并不在襄阳。
而鳌拜派人来赎,倒不意外。
“鳌拜的弟弟?”
她直截了当。
冯安使者面色不变:
“将军明鉴。此事无关朝廷,纯属私谊。赎金丰厚,亦足显诚意。”
“诚意?”
赵天霞笑了。
“两军对峙,你们的人落在我们手里,拿钱来赎,天经地义,算什么额外诚意?何况……”
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鳌拜如今是辅政大臣,权倾朝野,他弟弟的身份,可不止值这个价吧?”
冯安沉默片刻:
“将军若能促成此事,我家主人铭记在心,将来……或有回报。”
“将来?”
赵天霞摇头。
“我做不了这个主。对于俘虏的处置,尤其涉及此等身份,需邓提督亲自定夺。”
“那便请将军代为引见邓提督。在下愿亲往拜会,陈明利害。”
“提督不在襄阳。而且俘虏也不在襄阳。”
冯安眉头微皱:
“敢问邓提督现在何处?是否在武昌?在下可即刻前往。”
赵天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邓提督啊……恐怕已在云南了。”
“云南?!”
冯安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虽极力克制。
但骤然绷紧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显然立刻想到了云南的吴三桂,想到了明军可能的战略动向。
这消息比赎人本身更令他不安。
...
厅内安静了片刻。
冯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
“既如此……在下可否请赵将军代为转达此事?赎金清单在此,条件皆可商议。”
“只求留穆里玛将军性命,善待之。我家主人,感激不尽。”
他言辞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赵天霞拿起那封信,信末果然盖着一个私印,印文奇特。
她虽不全识,但确非寻常官印。
她将信和清单放在一起。
“东西我可以留下,话也可以带到。”
她语气平淡。
“但有两件事你需明白。第一,邓提督何时能见着,我无法保证;”
“第二,他肯不肯答应,更非我能左右。至于你……”
她看向冯安。
“襄阳不是久留之地,话既带到,便请自便吧。”
冯安知道这是送客了,他深深看了赵天霞一眼,拱手:
“多谢将军。无论成与不成,望将军务必转达。在下……在北方静候佳音。”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随亲兵离去。
赵天霞掂了掂手中的信和清单,走到窗边。
看着那使者在细雨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鳌拜秘密遣人来赎弟,出手阔绰,言辞谨慎,甚至不惜暴露关切之情……
她将信和清单收好,吩咐道:
“加派一队人,暗中‘送’此人出辖区,看他往哪个方向去。”
“另外,将此事详录,连同这些物件,以最快速度密报提督。”
...
时间回到十二月十八日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
守在山腰了望塔上的忠贞营哨兵看见了那支队伍。
数十辆大车沿着山路向上行进,木轮在泥土上压出深辙。
油布遮盖的车厢边,偶尔露出金属的冷光。
更显眼的是护卫车队的人。
这群人约五百人,大部分是雇来的当地民夫,但车队四周散布着警戒的士兵。
这些士兵队列整齐。
其中约两百人是步卒,衣甲鲜明,不少人拿着火铳。
另有百人左右是骑兵,人马精悍,沉默地护在车队两侧。
看到这群人要进山了。
哨兵连忙吹响了竹哨。
...
校场上,李来亨正在查看新卒操练。
他约莫三十上下,身量不高却结实,一身半旧的铁甲洗刷得干净,肩背挺直如松。
多年的山林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面颊瘦削,颧骨微突。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惯有的审慎和警惕。
此刻他正微微皱眉,听着哨兵急促的禀报。
“袁叔怎么突然来了?还带了这么多车辆?”
李来亨转向身旁的刘体纯。
刘体纯年近四十,面容清癯,虽穿着戎装却仍带着几分文吏的沉静气度。
他曾是大顺政权的县令,如今在忠贞营中掌管钱粮文书,心思缜密。
闻言沉吟道:
“想必,肯定与北面虏酋重伤、清廷权力更迭有关。”
“邓名此人,善于抓住时机。所载之物,无非军械粮饷。是示好,也可能是拉拢我军。”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说起来,袁公如今也算是邓提督麾下的人了。”
“只是想当年在夔东,邓名初起时,还曾在袁公部下听用。如今……时移世易啊。”
李来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动。
这层关系他自然清楚。
当初邓名在川东崭露头角,确实与袁宗第这些夔东旧部有过交集。
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晚辈。
可不过数年光景,局面已彻底颠倒。
邓名坐拥四川湖广,成了永历朝廷最倚重的大将。
反倒是袁宗第这样早年的一方豪帅,如今要领着邓名送来的物资,替他跑腿传话。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他收敛思绪,对传令兵道:
“通知各位头领,随我出迎。礼数要周到。”
...
寨门大开时,车队已到了半里外。
李来亨领着人迎出二里地。
郝摇旗跟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铁塔,满脸虬髯随着步伐抖动;
刘体纯走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车;
党守素、塔天宝等一众老兄弟紧随其后,人人脸上都带着久经战阵的风霜与戒备。
“袁叔!”
李来亨抢前几步,抱拳行礼。
袁宗第大笑着从马上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亨!”
又转向其他人.
“摇旗、体纯、守素……好,都还在,精气神都不错!”
众人寒暄着往寨里走。
几乎所有目光都忍不住瞟向那些遮盖严实的大车,以及护卫车队的陌生士卒。
尤其是那些步卒肩上的火枪,引得不少老卒交换了眼色。
...
聚义厅里摆上了大碗茶水和粗制的点心。
李来亨刚要吩咐摆宴,袁宗第摆了摆手:
“酒宴不急。先看看老叔给你带了什么。”
众人来到厅前空地。
油布掀开的瞬间,四周静了一静。
精良的镶铁棉甲码放整齐,乌黑的火铳成捆排列,箭矢堆积如山。
甚至还有几门保养得不错的轻型佛郎机炮。
冬日的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郝摇旗第一个忍不住。
“嘿”了一声大步上前。他抓起一副清军镶黄旗的棉铁复合甲。
用手指敲了敲甲叶,又拎起一杆乌铳熟练地检查铳管和机括,满脸喜色:
“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比咱们从鞑子散兵游勇那儿抢来的强多了!”
“袁老叔,邓提督够意思!”
党守素和塔天宝也围上去,眼中放光。
都是老行伍,识货。
刘体纯更细致。
他拿起一领甲查看内衬和系带的磨损,又检查了几捆箭矢的箭镞和箭杆,微微颔首。
对李来亨低声道:
“都是清军正经营头的制式装备,保养得宜,可用。”
“尤其是这些火铳和炮,对我们守寨攻坚,大有用处。”
李来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袁宗第拱手:
“袁叔,这份厚礼,太贵重了!侄儿代忠贞营上下弟兄,谢过邓提督,也谢过袁叔辛苦押运!”
袁宗第哈哈一笑:
“谢什么!都是打鞑子的家伙,放在能用的人手里,才不算糟蹋!”
...
当晚接风宴还是摆了。
大碗酒,大块肉,气氛热烈。
郝摇旗等人轮番向袁宗第敬酒,打听襄阳樊城之战的战事细节,议论北面清廷变故。
酒酣耳热之际,豪言壮语不断。
但李来亨和刘体纯喝得不多。
李来亨坐在主位,脸上带笑,眼神却始终清明。
刘体纯更是浅尝辄止,默默观察着席间众人的反应。
他注意到党守素一边喝酒一边不时瞥向厅外那些大车。
塔天宝则拉着袁宗第的亲兵打听湖广邓名明军的近况。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袁宗第被安排在寨中最好的客舍。
他刚洗漱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是李来亨。
只带了一个亲兵,提着一盏风灯。
“袁叔,没打扰您休息吧?侄儿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聊聊。”
两人在客舍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亲兵守在门外。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夜间的寒意。
李来亨亲自给袁宗第倒了杯热水,开门见山:
“邓提督让您送这批军械来,除了帮我们巩固防务,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袁宗第端着水杯暖手,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坚毅的侄子,知道绕圈子没意思。
“来亨,你是个明白人。邓提督的确有他的想法。”
“如今北虏酋首重伤,内部权力交接,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希望我们抗清的各部力量,能更加……默契。”
“如何默契?”
“信息互通,战略协同。”
袁宗第缓缓道.
“比如,他若在湖广或四川方向有大动作,希望忠贞营能在这兴山一带。”
“牢牢牵制住湖北、河南的鞑子,不让他们分身去援。”
“反过来,若你们这边压力巨大,他也会视情况给予支援。”
“这批军械,是增强你们实力的第一步,也是他表达诚意的信物。”
李来亨沉默片刻。
“邓提督雄才大略,连战连捷,已收复大片河山,天下抗清局势好转不少,侄儿佩服。”
“他愿与我们互通声气,互相支援,这是好事,忠贞营求之不得。”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袁宗第。
“袁叔,您是老营的人,最清楚我们这些兄弟的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