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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主角墓园 > 第406章 安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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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来看我。

“后来是母亲让我再听到她的,不是幻听,是真的她,她在叫我妈妈,和以前一模一样。妈妈你今天累不累,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妈妈你怎么又在哭。”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一直都在看我,似乎确认我能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听懂了。

“母亲能把她还给我,只要够虔诚。”

阿红的脸和我隔不到半米。

“也能把你的人还给你,你一直在想的那个,你攥着不放的那个,母亲可以让她回来。”

“你不需要现在想明白。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不需要再攥着了。”

她站起来走了,我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哈哈。’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的是真的,我能回来,你知道我可以。你每天听到我说话,我在这里,我只是被锁住了,你放我出来,我就能抱你了,你不想抱我吗。’

我想!

我太想了!

我想抱她想到骨头都在发痒。

想到每次看见青南走路的样子,我都会下意识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们不一样,奕心的背更薄,奕心走路的时候喜欢晃,奕心不是青南。

我知道!

但这世上只有青南能让我觉得奕心还在附近。

可现在阿红告诉我,不需要替身了……

真的那个可以回来!

我从厕所出来,在走廊拐角撞见陈跃。

他蹲在地上绑鞋带,两根不同颜色的电线,一根蓝一根红。

他绑得很慢,手指又粗,把两根电线绞得歪歪扭扭。

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一下说:“鞋带又断了,但,人之间的羁绊是不会断的,即使是死亡,只要你愿意去相信。这是母亲告诉我的。”

“你信了?”我说。

“信了,我不是被人说动的,我是真的看见了。母亲跟我说,我女友在那边挺好,就是想回来,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我当然愿意。”

他把那两根电线鞋带又紧了紧,说绑好了就不会松,绑紧就好。

然后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我。

“你那颗糖呢。”

“吃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画面。

奕心蹲在厨房地上,拿一卷黑胶带给我绑拖鞋。

那双拖鞋底子早就断了,走路的时候前半截往前翻,后半截往后滑,她说不买新的,她用胶带缠一缠还能穿。

她缠了很久,缠完让我试,我站起来走了一下,鞋底还是滑,胶带崩开,啪地一声弹在她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手,然后把胶带捡起来,说没关系再缠一圈。

她就那样蹲在厨房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她觉得够紧了为止。

‘瑶瑶,再缠一圈。’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小郑过来了,这是另一个据点成员,开口说:“我听说,你也在通过母亲说话。”

“我以前不这样的。以前谁跟我说树会说话,我会觉得他疯了。”

他停了一下,说是他是自己找上树的。

他被几只飘絮兽堵在死巷子里,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听到一个声音,是他妈妈的声音。

他妈已经死好几年了,脑溢血,倒在厨房地上,他放学回来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

但是那一次,在那个死巷子里,他听见他妈说:爬起来,往左边跑,他真的跑了。

不是运气,不是本能,是他妈妈救的他。

后来每次他有危险,那个声音都会出现。

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告诉他往哪边跑,他妈妈还在。

他把那张纸箱板叠好放在墙边,转过身来看着我。

“母亲就是那个声音,它不叫树,它叫母亲,因为它做的事,只有母亲会做。”

‘瑶瑶,我也在那两个人手底下一直保护你呀!’

奕心走的那个下午我就在旁边,我在病床边上,看着她身上的被子不起伏了。

我去握她的手,叫她,她不回我。

我说,奕心你再叫我一声瑶瑶,她没有叫。

脑子里的声音响了,不是以前那种隔着一层水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楚的,就贴在我耳廓上,像她以前半夜睡不着摸过来跟我说悄悄话的那种距离。

‘我在这里,你听,我不是在吗。’

我浑身都抖了一下。

她在,她在。

她一直在!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再叫我瑶瑶,求你,再叫一次……

‘瑶瑶。’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

这次她笑了,她的笑声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

我终于等到了!我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我没有疯……我不是疯子!奕心要回来了!

小何到的时候我还在角落里擦眼泪。

他大概是看见了我红着的眼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旁边蹲下来,递给我一包压缩饼干。

他蹲在那里,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些被树根挤出来的裂缝。

他说,他一直不太会讲话,不像阿红,不像陈跃,他们能把母亲的事讲得很好听。

小何把饼干往我面前推了一下,说吃吧,补充体力。

他站起来走了。

‘瑶瑶,我等你回家。’

“我会回家的,很快。”

夜已经深了,秋可可和青南已经睡了,车库里的应急灯管还在响。

我缩在角落里,回过神时,老周已经在我旁边坐下了。

他递了一瓶水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敢问,因为我知道正常人会怎么回答我,因为我知道我问了就会被当成疯子。

但现在阿红、陈跃、小郑、小何他们每个人都告诉我母亲是真的,每个人都说他们能听到,他们的都能听到,我问了应该也没关系吧?

“一个人死了之后,她的灵魂在哪里,是待在树上,还是待在土里?你们都能听到说话声,那她每天都在哪里跟我说话?”

“她就在你身上,一直在你身上,是真的,母亲把她放在你身边了。你听到的不是幻听,是她。是她在用树当线,想跟你联系,就像电话。”

“你现在听清楚她了吗。”

“听清楚了,每个字。”

“那就对了。”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我把手放在锁骨上。

那里空空的,但我不需要了。

她就在我身体里,在树流经过的每一根血管里,在我压下去又被反扑的心跳里。

她没有死,她只是还没找到手和脚。

“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挂断了。”

我来到了青南那边,她睡在车库最里面。

那把剑放在她右手边,剑柄朝上,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寸远。

她睡觉的时候也在随时准备拔剑。

我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

她的呼吸很匀,睡得很沉,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在商场她倒下的时候,碎发贴在有灰也有血的额角上,我扶住她的后脑勺,托着她的脖子,那个弧度让我的手一直在抖。

现在我又站在她面前了,她还是那副眉眼

我握着匕首。

‘你不需要她了,我真的快回来了。她不是我。现在你要来接我了,你不想接我吗?你不想我吗?”

我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想她想得快要发疯,想她的声音,想她的手指,想她把橘子糖剥开递给我时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

想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天,从病床边想到福利院,从福利院想到囚笼,从囚笼到这里。

现在她就在我身体里面。

她哪儿也不去了。

奕心!奕心!奕心!

‘就是她!偷走了我的人生!’

青南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睡意。

“安瑶?”她揉了揉眼睛,“换班了吗……我睡过头了。”

“没有。”我说。

“那你怎么……”她含含糊糊地说,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

“我只是来看看你。”

“嗯……”她的眼皮又垂下去了,整个人缩进毯子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头发散在背包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嗯……你的吊坠……”

她大概是太困了,没说完,又睡着了。

她从来不对自己人设防。

我把匕首收回腰间。

俯下身,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肩膀。

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脑海里那个声音在唱歌。

不是完整的歌,是东一句西一句,像以前奕心趴在桌上做作业,笔尖沙沙响时会随口哼的那种。

她从来记不住歌词,每次唱到第二段就开始瞎编,把窗外的鸟和天气预报的配乐全都编进去,然后被我笑话。

现在她又开始唱了,在我的脑子里,用那种跑调跑到天边去的嗓子,唱她的破歌。

‘瑶瑶,快了,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