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在据点的“餐厅”里。
其实就是车库一角,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
应急灯管挂在头顶的管道上,昏黄的光照着桌上几个打开的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
十个人围坐在一起,老周把最大的那罐午餐肉推到我们面前,说算是感谢护送。
秋可可坐在我左边,正在用匕首撬另一个罐头。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扎成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青南坐在我对面,她的头发也湿着,披在肩上,水滴顺着发尾往下渗。
吃饭的气氛比我想象的和睦。
老周讲了他以前在工地干活的经历,说这栋楼用的是预制板,比现在的商品房结实多了,所以被树根缠了好几圈都没塌。
陈跃在旁边插嘴说周哥你就别吹了,上个月你还说咱们这栋楼迟早要塌。
老周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那是吓唬你的。
韦弦坐在桌子另一端,沉默地吃着饼干。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一项任务,秋可可曾经说他吃东西像机器人在执行程序,看来没错。
小陈正在跟尘凡说话。
尘凡坐在角落,不爱开口,但小陈似乎对他在枝条抽过来之前的那个预判动作很感兴趣,一直在问他是怎么察觉到的。
尘凡的回答很简短,每句不超过五个字。
小陈倒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问,继续自己回答自己,像个不需要别人接话也能活下去的人。
“你多吃点。”坐在我右边的那个叫阿红的女人把一盒打开的肉罐头往我面前推了推。
她就是据点里除了我们之外的唯一女性。
三十出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很和善。
她对着我的餐盘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脸色不好,多吃点肉。”
“谢谢。”
“别客气。你们在外面跑,肯定比我们难。”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嚼着,边嚼边说。
“我们蹲在这里虽然安全,但每天吃的都是罐头和饼干,吃腻了都,偶尔也会想,要是这会儿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就好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末日前减肥,末日后想吃都吃不上。”
“你现在也挺瘦的。”我说。
“那是饿的。”她然后又看向我。
“你呢末日前是什么样的。”
我把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着,让这个问题在空中停了几秒。
我可以说很多版本的答案。
可以说明我考上了想去的学校,可以说我有一个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朋友,可以说我们本来打算去南方,冬天不冷的地方,养一只猫。
‘你难道不想说关于我的事情吗?’
我只是摇了摇头,把肉咽下去,说没什么特别的。
阿红没有再追问。
她笑了笑,从桌上拿起水壶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的手边。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喝点水。你看你嘴唇都干了。”
吃完饭之后,据点里的人在收拾桌子。韦弦和老周在角落说话,似乎在确认明天的路线。
青南和尘凡在外面的车库里检查武器。
秋可可被陈跃拉着打牌,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扑克,已经缺了好几张,但他坚称这样更好玩,因为谁也算不出牌。
吊坠。
我的手按在锁骨上,空的。
只要现在走过去,掀开帘子,那个吊坠就还在那里。
但我迈不出去。
如果现在走过去了,就还是那个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站稳的安瑶。
“我不需要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很轻,像在回答谁的耳语。
我转身走回桌子旁边。秋可可在跟陈跃打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握着几张牌。
“安瑶,你怎么了,脸色比刚才还差。”
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瑶瑶,别撑了,你累了。’
我累,我当然累。
我累到不想再回答它,也不想再反驳它。
我累到觉得它说得都对。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信、不要被她骗。
可她从来不骗我,奕心从来不骗我。
阿红在我旁边坐下。
她端着两杯热水,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握着,吹着杯口的热气。
她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和我一起听着秋可可和陈跃在那边为了最后一把牌的事拌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杯子搁下,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知道,她来找我,一定有话要说。
“你看起来累坏了。”
“还行,习惯了。”
她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我的掌心,看那颗被我掐得稀烂的糖。
“攥了一路了吧。攥成这样。”
她用指腹把我掌心里黏着的糖粉一点一点抹掉,说道:“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一直攥着。”
阿红把我的手指合上,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女儿以前也这样。”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她开始讲她女儿。
说放学的时候,她女儿会在门口拍皮球等她。
那个皮球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掉了一半。
她女儿拍球的时候喜欢数数,但每次数到十五就会跳回七。
“末世那天她在幼儿园,我在上班,等我赶到,幼儿园被树根吞了,我在那片废墟里找了很久,找不到她的尸体,也找不到她的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