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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批空白契号封档后的第二天,天曜边城还是起了怨声。

不是冲前线。

是冲日子。

戒严压了太久。

夜里查路引。

白天核旧名。

旧市那边连炊饼摊都往后挪了两条街。谁都知道外头在打,可真正压在百姓肩上的,不是战报,是米价,是宵禁,是昨晚刚补好的路引今早又要重按一遍手印。

顾若兰合上最后一份城防折子。

殿里很静。

近臣低声回禀:“旧市那边安了两轮。”

“还在闹?”

“不算闹。”

那人停了一下。

“只是都在问,朝廷到底要他们忍到什么时候。”

顾若兰抬眸。

“还说了什么。”

“说只要别被忘掉,苦一点也认。”

她指尖轻轻按在御案边。

碑名会空。

旧契会薄。

名字一旦从纸上掉下来,帝座再高,也未必能立刻听见。

“备常服。”

“今夜,本宫出城。”

.....

夜色压下来时,风里已经有了雪意。

顾若兰换下帝袍,只披了件深青外氅。秦枫在偏门等她,也是一身黑衣。

她看了他一眼。

“委屈秦亲王陪本宫夜游旧市了。”

秦枫递过去一顶旧斗笠。

“殿下这句话要是让外头人听见,今晚能跪一街。”

“那就不让他们听见。”

她把笠檐压低。

巷口堆着碎雪,角落里蹲了只黑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舔爪。

旧市越往里,人越杂。

热汤摊前全是白气。有人骂官差烦,有人骂米行黑,也有人压低声音说,真要打起来也认了,可别到最后连祖坟在哪条河边都没人记得。

墙边有个满手冻疮的老头在补草鞋。

旁边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道:“只要别把我家那口子的名字查没了。”

顾若兰脚步顿了一下。

胸口发紧。

秦枫替她挡开迎面撞来的挑担人,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说。

只继续往里走。

....

旧市最深处有间旧学堂。

老先生站在门口,拿戒尺轻轻敲了敲门框。

“坐直。”

“再背一遍。”

里面一群孩子声音不齐,却亮。

“天曜边城,临北河,旧柳巷。”

“我叫赵阿满。”

背到一半,有个孩子忽然卡住了。

旁边同桌在桌下拽了拽他袖子。

“赵阿满。”

“你刚才说过。”

那孩子耳根通红,又背了一遍。

“记住就行。”

“城名要记。”

“家里人叫什么,更要记。”

“外头会乱,纸可能丢。”

“但你们自己不能先忘。”

顾若兰站在门外,半晌没动。

雪粒从廊檐外飘进来,很快化开。她看着那些孩子背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初登基那几年。那时宫里人多,也冷。她记得诏令,记得军报,记得谁该杀,却很少记得一个普通人叫什么。那时她以为,守住帝座,下面这些便自然都在。现在才知道,不是。

原来帝座只是高。

不是根。

“原来朕想守的,从来不是皇座。”

“是这些还能被喊出来的名字。”

秦枫偏头看她。

夜风从旧巷穿过去,把学堂门口那盏灯吹得轻轻一晃。

“那就守这个。”

顾若兰嗯了一声。

那一下,比她今晚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像她自己。

...

回宫的路更静。

影卫都退得很远,只留出一段像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夜路。

走到一半,顾若兰忽然问他。

“你第一次见本宫时,在想什么。”

秦枫看了她一眼。

“想这位女帝脾气大。”

顾若兰侧过脸。

“只有这个?”

“还有。”

“说。”

“太累。”

顾若兰沉默几步,才低声开口。

“本宫那时谁都不信。连自己能走多久,都不太信。”

“那几年,朕身边全是来求东西的人。那些话一进耳朵,本宫就知道,他们跪的是帝位,不是顾若兰。”

“后来你来了。”

“你第一次站到本宫这边,不是为了官,也不是为了借朕的势。”

“你是真的在替本宫分担。”

秦枫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心里酸了一下。

秦枫失笑。

“殿下现在认,也不晚。”

顾若兰终于偏头。

“秦枫。”

“嗯。”

“以后私下里,少叫殿下。”

秦枫脚步一顿。

下一瞬,宫门前的风忽然沉下去。

“有人等我们。”

顾若兰抬眼。

回宫长阶尽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几道人影。

最前头那名老者手持旧诰。

“臣等请陛下回銮后,先听宗议。”

顾若兰脚步没停。

“谁准你们在此拦朕。”

那老者声调拔高。

“边城怨起,陛下深夜离宫而不告宗府,如今还与外臣并行夜归,臣等只求一个明白。”

话说到这里,后面几人已经压上半步。

不是请罪。

是逼宫。

秦枫没动。

顾若兰也没让他动。

她抬手,帝玺虚影一寸寸显出来,白金帝辉直落长阶,把那群旧贵族连同脚下砖石一并压住。没有轰响,只有一种让人膝骨先软下去的重量。

“宗议?”

“朕没召,你们也配议到朕面前。”

最前头那名老者脸色瞬间发白。

却还咬着牙撑。

“陛下是要为一个外臣,坏祖制?”

顾若兰看着他。

“祖制若连名字都护不住,留它做什么。”

这句话一落,后面几人神色都变了。

秦枫就在这时听见了一点极细的破风声。

主谋不止一个。

柱影后还藏着人。

他刚要抬手。

顾若兰已经先开口。

“秦枫。”

“臣在。”

“斩了。”

秦枫一步踏上长阶,刀光压成极窄一线。

第一线,斩碎了持诰老者的官冠。

冠碎。

人跪。

第二线,直接劈向柱影后的黑衣人。

那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袖中刚翻出一道伪宗府密令,刀光已经连令带人一起断开。

亮。

长阶上却已经没人敢再出半口气。

顾若兰收回帝玺虚影。

“拖下去。”

“谁想借祖制逼朕,谁想借朕逼宫,谁又想借逼宫遮自己的手,一条条查。”

没人敢应慢。

秦枫收刀回身时,正看见她袖口被风吹起一点,露出腕间极浅的红痕。

.....

人都退净后,回廊里只剩雪声。

顾若兰走到廊下,忽然停住。

她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转身搭到秦枫肩上。

动作很轻。

也很近。

秦枫怔了一下。

“陛下。”

顾若兰抬手,替他把披风带子系好。

这一次,她没让他再叫下去。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

声音很低。

却还是落进了他耳里。

回廊外的雪还在往下落。

不急。

却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