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裂潮断掉后的第三天,安置线没有再被正面撞开。
可名字还是在掉。
今晨命灯司送来的副档里,一连七户人家的补述口录都断了半截。
人还活着,灯也亮着,偏偏一翻到旧契、一翻到路引、一翻到迁籍帖,名字就像被人拿指甲刮过一层,薄得厉害。
姬瑶光把那几份旧契压在案上。
“不对。”
“这不是战场上掉的。”
胡媚儿低头嗅了嗅那张最旧的纸,眼神一下冷了。
“空的。”
秦枫抬眼。
“什么空。”
“签了,命就认。”
“真等要抹,先掉的就不是纸。”
“是认过这张纸的人。”
苏清璃把另一卷安置营名册翻开,指尖停在一处迁移批注上。
“这七户,都签过临时粮契。”
“还有两户,签过旧商路的赊账单。”
“全是逃难时不得不签的。”
涂璃月正靠在回廊柱边听。
“所以。”
“有人在拿活路当钩。”
胡媚儿“嗯”了一声。
“而且不止一处。”
“黑市、旧商路、妖族废网,还有几条早该烂掉的地下账线,都在重新动。”
涂璃月笑了一下。
“我最会翻这种旧账。”
秦枫目光落到她们两个身上。
只道:“你们去。”
“我后面接。”
胡媚儿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次你别露面太早。”
“他们既然开始学你的气息,就一定也在等你自己撞进去。”
秦枫点头。
“行。”
“你们先拖。”
......
夜里,太玄外海的旧商港重新起了雾。
一层压一层,把整片夜海压得看不清底。
港口外侧那排废仓早几年就封了。
这两天却又亮了灯。
涂璃月和胡媚儿没从正门进。
一个走水上。
一个走梁上。
涂璃月落在最外头那只破船顶时,脚尖只点了一下。
船身一点声都没出。
她低头看海面。
黑里却漂着一点点碎光。
涂璃月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笑,慢慢淡了。
“看见了?”
胡媚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
“嗯。”
涂璃月抬手,把一片飘到船边的碎光夹住。
那东西一碰上她指尖,立刻亮了一下。
里面闪过的不是星图。
是人。
一个小女孩蹲在门槛边,正被母亲按着肩,一笔一画学自己写名字。
画面只亮了一瞬,就碎了。
涂璃月手指一收。
“真有人卖这个。”
胡媚儿已经落到她身边。
她低头看了眼船板上刻着的一道极淡契纹。
“不只是卖。”
“还在回收。”
“有人专门收这种记忆里最重的那一截。”
“名字。”
“家门。”
“还有谁先喊过谁。”
涂璃月眼神一冷。
“他们不是在发财。”
胡媚儿接得更快。
“是在帮敌人拆人心。”
这句话落下,夜海的风像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废仓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锣。
拍卖开了。
......
地下拍卖场藏在废仓下面。
涂璃月没急着露真身。
她抬手在自己耳边轻轻一抹,狐耳和尾影都淡了。
整个人换成了一副商港女账头的模样。
胡媚儿则更干脆。
只把九尾全收回去,手里多了把旧扇。
“你左。”
“你右?”
“嗯。”
“看契。”
“你看人。”
两个人交错一下,像根本没说过话。
拍卖台上那人很快把第一样东西端了上来。
不是兵器。
也不是灵药。
是一摞纸。
空白的。
可放上台的一瞬,底下好几道目光都动了。
台上拍卖师笑得很薄。
“旧式迁籍契。”
“不记来路。”
“只认签押。”
“东南、北区、外城三条线都能用。”
“谁拿谁填。”
“填完就作数。”
底下有人低声问:“代价呢。”
拍卖师笑意不变。
“一点旧名。”
“一点旧忆。”
涂璃月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住。
是空白契。
命先认纸,再认后来写上的名字。真等灰白卷过来,先薄的就是这层“认”。
涂璃月没抬头。
眼底却冷了。
台上第二样,很快也被端了出来。
一只透明玉匣。
里面装着三片碎光。
正是她刚才在船边碰过的那种。
拍卖师把匣子轻轻一转。
碎光里的人影就都亮了。
有老人坐在门槛边给孙女扎头发。
有年轻夫妇在灯下对家谱。
还有一个男人背着弟弟,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句话都没有。
拍卖师笑道:“记忆碎片。”
“最值钱的,不是修炼的。”
“是这些。”
“越有人味,越好拆。”
胡媚儿站在侧后方,扇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扣。
“脏。”
涂璃月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
台上还在继续报价。
最上头那间黑帘包厢却从头到尾没出声。
胡媚儿的目光就在那。
因为整座地下场里,只有那一处的契纹最稳。
后背一凉。
胡媚儿指尖在扇骨上敲了两下。
这是她们来前定好的信号。
涂璃月接到这下,眼皮都没抬,只顺手把身边一只酒盏碰翻。
酒水洒出去,正好漫过前排一角契纹。
下一瞬。
她眼底那点天狐幻光就顺着酒面铺开了。
最靠近拍卖台那一圈人先是一愣。
再下一息,台上的拍卖师忽然看见,底下所有人都同时抬价了。
可正因为这一下乱,胡媚儿反而动了。
她没冲包厢。
先抬手按住了地面。
掌心一缕极淡的金纹顺着木梯一圈圈往上走,像有人忽然把这整座地下场变成了一张账簿。谁出过价,谁接过契,谁和哪一道旧网连着,沿着这些金纹一碰就全亮了出来。
胡媚儿声音很低。
“找到了。”
“三条空白契线。”
“两条通旧商路。”
“一条通暗鸦卫。”
最上头那间黑帘包厢里终于有人动了。
是先灭口。
两枚黑钉一左一右,直射台上的拍卖师和最近那名账房。
快得像想把这一场所有线头都钉死在这里。
涂璃月抬眸。
人影一晃,已经出现在拍卖台前。
长袖一拂。
整座地下场的灯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不是灭。
是被她拖进了另一层幻光里。
所有人眼前看到的拍卖台还在。
人也还在。
可真正的台子已经空了。
那两枚黑钉直接钉进她给出的假影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响。
同一刻,胡媚儿已经抬扇指向包厢。
“下来。”
没有人答。
包厢黑帘却猛地向里一缩。
像有什么东西想借着这一息遁走。
胡媚儿眼神彻底冷了。
“还想赖账?”
扇骨一合。
整片地下场所有被她点亮过的契纹同时一震。
那不是杀招。
是结算。
谁刚才拿什么价买过什么,谁通过哪一条旧网拿到空白契,谁又和哪一道暗鸦印记做过交接,沿着这一下,全从黑帘后那个人身上倒卷了回来。
下一瞬。
黑帘炸开。
里面的人终于露了脸。
是一名穿着星海使袍的中年男人。
袍角压得很低。
袖口里却露出半枚暗鸦纹。
涂璃月看清那半枚纹时,笑意彻底淡了。
“原来真串上了。”
“人族内线。”
“星空黑市。”
“再往后,就是灰白边界。”
那名星海使徒被扯出身份,脸色反而一下定住。
“你们知道了又怎样。”
“乱世里,总有人要先签。”
“没粮要签。”
“没路也要签。”
“你们护得住几个?”
胡媚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只是盯着那人,声音轻得发寒。
“签活路,不丢人。”
“拿活路给敌人做桥,才丢人。”
那人眼神一变,袖中忽然又翻出一道灰白碎符。
这回不是灭口。
是要直接把自己连同整座地下场一并烧掉。
秦枫就是这时落下来的。
是从拍卖场顶上,一脚踩碎了那道刚要亮起来的灰白符。
他没有去抢胡媚儿和涂璃月已经拖出来的线。
只抬手把场子外沿那一圈灰白余波全压住。
不让它往外跑。
涂璃月看见他,尾尖在袖里轻轻一晃。
胡媚儿则更直接。
她抬扇一点。
“人给你。”
“线归我。”
秦枫“嗯”了一声。
真没插手那条线。
胡媚儿则顺着那名星海使徒身上被反锁回来的契纹,一条一条往上追。
旧商路。
废仓账本。
逃难粮契。
再往后,是一串已经被卖出去的空白契号。
她越看,眼神越冷。
“三十七份。”
“已经流进安置线了。”
“还有十二份,在北区旧市。”
秦枫抬手把那名星海使徒按在台边。
掌心压住他肩骨。
没重话。
只问:“暗鸦卫谁接的你。”
那人咬着牙,嘴角却慢慢溢出一点笑。
“你们来晚了。”
“名字一旦从纸上掉下来,就再也补不回原样。”
“总有人先被忘。”
这句话刚落。
胡媚儿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不重。
那人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不是伤在肉身。
是契。
胡媚儿盯着他,九尾终于在身后一根根展开。
“你拿契约骗人。”
“我就让你先尝尝,什么叫被契反咬。”
她说完,扇尖往下一压。
那人识海里藏着的最后一道暗鸦印记,硬是被她从血里逼了出来。
一枚黑得发乌的小印。
上头还沾着一点灰白。
秦枫看见那点灰白,眸色一点点沉了。
......
回城时,天快亮了。
回到总枢,把那三十七份空白契号、十二条旧市接头线和半枚暗鸦印一并放上案时,她才终于开口。
“得断。”
“不只是断黑市。”
“粮路也得重排。”
“药路、安置线、孩子们的冬储,全要往前提。”
胡媚儿把折扇压在那摞契号上,指尖收得很紧。
“若大战再拖。”
“先崩的,不会是你们前线的刀。”
“是后面的米和药。”
屋里静了静。
胡媚儿抬眼看向秦枫。
“我以前查情报。”
“是因为我会。”
“现在往下查,是因为这个家后面站着孩子。”
“他们不能等到打赢了,才有饭吃。”
秦枫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抬手,把她压在折扇上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一下。
“你说得对。”
“这条线,交给你。”
胡媚儿手指顿了顿。
没抽开。
只低低“嗯”了一声。
涂璃月站在窗边,看了他们一会儿。
直到晨光一点点从窗纸外压进来,她才偏过头,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后面要护的人越来越多。”
“心会不会不够分。”
屋里一下静了。
连胡媚儿都抬了下眼。
秦枫站在案前,看着窗边那道被晨光描出来的狐影。
只答了一句。
“心分不完。”
“就拿命补。”
涂璃月脸上的笑意,忽然就停了一下。
窗外晨光还在往里压。
她垂在身后的尾尖,却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