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站在门槛内,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阁下找谁?”
太子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找姑娘。”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地落在黄媛媛脸上。
“我与你素不相识。”
“姑娘。”太子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温柔的耐心,“素不相识,是我不对。现在认识,也不晚。”
太子往前迈了半步,将灯笼挂在门框的铜钩上,烛光在他身侧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晕,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那神态不像是深夜独访陌生女子的登徒子,倒像是赴一场久候的约会。
“我姓萧,行大。京城人士,今日路过城南,见这宅子灯还亮着,便冒昧叩门。”
行大。京城人士。路过。
黄媛媛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中愈发温润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人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
“萧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黄媛媛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院子,在那些影影绰绰的草木间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
“我方才说,我被姑娘的美貌吸引了。”
黄媛媛站在门槛内,看着门槛外那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得不像是在说谎,可那坦然里,又藏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意味。
这个人可真会演戏。
“这算不算贵干?”
“不算。”
太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姑娘。”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黄媛媛面前。锦盒是深蓝色的,缎面在烛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盒盖边缘镶嵌着银丝云纹。
黄媛媛低头看着那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萧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深夜独访,已是逾矩。再送礼物,怕是于礼不合。”
“礼数。是给不相干的人守的。我既然来了,便没打算跟姑娘讲那些虚礼。”
黄媛媛没有动。
锦盒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深蓝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太子的手稳稳地托着它,既不催促,也不收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举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黄媛媛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锦盒。
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她感觉到锦盒的分量比预想的要沉一些。
“不打开看看?”
黄媛媛看了一眼太子,低头伸出手,指尖搭上盒盖。
盒盖翻开。
锦盒内部铺着月白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几件饰品。
发簪、步摇、耳坠、手镯,每一件都是上好的白玉雕成,质地温润如脂,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里的玉器上,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白玉。每一件都是上好的白玉。
然而这些东西的材质,和自己那日丢失的白玉簪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那种玉料的成色,油润度,光泽感,像是从一块玉石上切下来的。
所以说太子找到了她丢失的那支白玉簪。
不仅如此,他还顺着那支簪子,追查到了定制这批玉器的匠人,追查到了经手的商人,追查到了这条线索的每一个环节。然后,他根据簪子的款式,定制了同一批玉料的首饰。
黄媛媛将锦盒合上。
“东西我收下了。萧公子有心。”
太子观察她一眼,脸色竟然丝毫没有变化,看到这些东西难道没有感到惊讶吗,自己为了打造这些东西可是花了不少精力呢。
“姑娘喜欢就好。”
“萧公子深夜来访,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
太子是抬起眼,目光越过黄媛媛的肩头,落在那座亮着灯的院子里。
“姑娘这宅子,收拾得雅致,好些东西我都从未见过。”
“萧公子若是来看宅子的,白日来更合适。”
太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姑娘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黄媛媛没有回答。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台阶上,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
太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今夜叨扰了。姑娘早些歇息。”
太子没有等黄媛媛回应,转身从门框的铜钩上取下那盏灯笼,提在身侧,迈步走下台阶。
太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黄媛媛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捧着那只深蓝色的锦盒,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宿主大人。”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他走了?”
“嗯。”
“他到底来干什么的?就为了送这些东西?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大晚上的一个人跑过来,就为了给你送一盒首饰?”
黄媛媛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盒盖重新翻开。
“他找到了当初昭煜送我发簪的那家店了。”
“宿主大人,你是说,太子找到了当初五皇子定制发簪的那家店?可京城那么多首饰铺子,他怎么就能找到这一家?这也太可怕了吧。”
西瓜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宿主大人,我记得当初是沈直去办的这差事,沈直不会暴露吧?太子要是顺着这条线查到沈直,再查到煜王府,那……”
“不会。”黄媛媛摇了摇头,将锦盒合上,“昭煜虽然年轻,但办事向来谨慎。当初让沈直去定制这批玉器,用的是化名,走的也是寻常商号的渠道。就算太子查到了那家店,也查不到沈直头上,更查不到煜王府。”
“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那家商铺。”
“对啊,一个堂堂太子,伪装身份去酒楼,真正要去干的事情竟然是去给你定制饰品,好不容易找到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这个礼物给你,他到底是在图你什么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
西瓜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黑豆眼眨巴了两下,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黄媛媛。
黄媛媛被它看得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表情?”
“宿主大人,”西瓜凑近了些,“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黄媛媛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
“你少胡说八道。”
“但他干嘛要专门来一趟,还是一个人,就为了给你送礼物啊。”
黄媛媛没有接话。
“宿主大人?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那个太子是不是真的看上你了?那怎么办啊,我们的计划要不要改变啊。”
黄媛媛看向西瓜叽叽喳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西瓜,你知道吗,你觉得我会被这种人看上才是最可怕的。”
西瓜愣了一下,一下子没绕过来,“为什么,宿主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黄媛媛摇摇头,“我不是对自己不自信,因为这种人,不会为了任何人动心。他永远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一个从小被当作储君养大的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周旋二十多年不倒的人,他的思维方式,早就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这种层面了。”
西瓜飞到黄媛媛肩头落下,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
“记住,对待这种人,你永远不要用常人的逻辑去揣度他。他不会为了任何人动心,他永远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他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的。”
“那他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西瓜彻底糊涂了,“他总得图点什么吧?”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今天来,什么都没做。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底线,没有打听任何信息,甚至连院子里那些东西都没有多问。送完东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
“那不是白来了吗?”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一个把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的人,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要演,我就陪他演。看谁先撑不住。”
东宫的书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有户部的账目抄本,有工部的河工档案,有北境互市的物资清单,还有几份从各处搜集来的零散情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却丝毫没有睡意。
那根白玉簪就搁在书案一角,烛光落在簪头的梅花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太子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夜在柳园门口看到的那张脸。
她站在那里,不低头,不躬身,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脸上,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太子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他伸手从那一沓文书底部抽出一张纸,是顺天府半年前送来的虎牙岭事件调查报告。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太子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虎牙岭,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中间窄道蜿蜒,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历年盗匪出没记录,最多不过二三十人,所用器械多为砍刀、长矛等简陋兵器,从未有过弓箭。近十年来,未有猛兽伤人记录。”
太子将那张纸放回书案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面。
“你说,虎牙岭的事,会不会跟你有关呢?”
太子将那张纸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撑在桌沿。
“如果真的是你的话,说实话,我真的有点羡慕五弟了。”
第二日散朝后,太子萧昭珩果然又来了煜王府。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让人通报,散朝后便从太和殿径直往东华门走,赵恒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公务往来。
萧昭煜正在书房里翻阅沈直新送来的北境互市账目,听到刘公公来报说太子殿下到了,便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迎了出去。
“皇兄。”萧昭煜在正厅门口微微欠身。
太子跨过门槛,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萧昭煜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弟,今日散朝早,皇兄顺路过来看看你。”
萧昭煜侧身让出位置,吩咐刘公公上茶,两人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
“皇兄这几日公务繁忙,臣弟本想过去请安,又怕打扰皇兄。”
太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北境互市的事,你办得不错。父皇昨日在御书房还提了一句,说你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皇兄谬赞了。互市的事,多亏了户部几位同僚尽心尽力,臣弟不过是居中协调,不敢居功。”
太子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五弟,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昭煜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笑,“臣弟说的是实话。”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昭煜看着太子,总觉得皇兄今日有些不太对劲。话比平时少,茶喝得也比平时慢,目光偶尔会往窗外的方向飘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皇兄?”萧昭煜唤了一声。
太子回过神来,将茶盏放回桌上。
萧昭煜看着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奇怪。皇兄向来谈吐从容,从不会在说话时露出这样犹豫的神情。
“皇兄,怎么了?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太子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开口,“五弟,皇兄有件事想与你说。你我兄弟亲近,有些话……皇兄也不知怎么与旁人说。”
萧昭煜连忙坐直了身体,“皇兄但说无妨,臣弟听着。”
“皇兄最近应该是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皇兄要纳侧妃?这是喜事啊。是哪家的千金?臣弟可认识?”
太子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哪家的千金。皇兄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只见过一面,便念念不忘。”
萧昭煜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皇兄是储君,东宫虽然还没有正妃,但已有几位侧妃,虽说皇子纳妃是寻常事,可皇兄从不是那种会为一见钟情而心动的人。
但萧昭煜看着皇兄那副模样,心里又觉得既新鲜又好笑,他从未见过皇兄露出这样的神情。
“皇兄说的这位姑娘,倒是让臣弟有些好奇了。能入皇兄眼界的,想必不是寻常女子。只不过这京城这么大,皇兄要何处寻找啊。”
“五弟说的也是。”太子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皇兄来找你说还有一个原因,其实皇兄前几日在你这煜王府附近,曾见过她一面。”
萧昭煜微微一愣,“煜王府附近?”
“嗯,那日我从你府上出来,马车拐进巷口的时候,隔着车帘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只一眼,便再也没能忘。”
“所以皇兄今日来,不只是顺路看臣弟?是想让臣弟帮忙打听打听?”萧昭煜的语气中带上了好奇。
太子被他看穿了心思,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五弟既然猜到了,皇兄也就不瞒你了。那姑娘是在你府邸附近出现的,说不定是哪位大臣的家眷,或是附近哪户人家的女儿。你帮皇兄留意留意,若有什么消息,告诉皇兄一声便是。”
萧昭煜点了点头,爽快地应了下来。
“皇兄这是动了凡心了。只是不知那姑娘长得什么模样?臣弟在这府里住了也有些时日,对附近的人家多少有些印象。皇兄说来听听,臣弟也好替皇兄留意。皇兄总得给臣弟个线索吧?那姑娘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有没有什么特征?”
太子被他这话说得又笑了一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个姑娘只留下了这个。”
萧昭煜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簪身温润如脂,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簪头雕着一朵梅花,五瓣,简洁清雅,线条流畅。
他认得这支簪子。
这不是神仙姐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