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愿意私下和赵刚谈话的人是教授解剖学课程的王老师。这位王老师年纪约摸有四十余岁光景,已经在这所卫校任教十数年之久,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穆子雄如何接管卫校,并一步步将其发展壮大直至今日这般规模的整个历程。
此时此刻,他们身处校内一处幽静僻远的办公室之中。只见王老师先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小口后,便开始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状态,似乎心中正经历着一番激烈挣扎一般。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工夫,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坐在对面的赵刚,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而那副模样看上去显得格外犹豫不决且面露难色……
“王老师,我们办案只讲证据,不管是谁,只要涉嫌犯罪,都不会被放过。”赵刚的话给了王老师信心。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穆校长这个人,能力确实强。他1985年调来的时候,卫校是什么样子啊?校舍破败,老师人心涣散,学生招不来,好多老师都想调走。他来了之后,跑教育局要经费,翻新校舍,引进设备,还请了几个退休的老专家来上课,不到一年时间,学校就有了起色,后来还成了全县的重点卫校。”
然而,不可忽视的是,他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作风不正派。王老师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关于这个情况,其实在校园内早已流传着一些传闻。据说,他常常对那些年轻貌美的女教师以及女学生们举止轻浮、行为不当。曾经就有一位女老师实在无法忍受他这般无休止地纠缠与骚扰,最终在前年选择调离了我们这所学校。此外,还有好几位女同学也都曾私下吐露心声,表示当她们被这位校长叫去单独约谈的时候,遭受到了极其不合适的身体触碰。只可惜由于他身为一校之长,手握大权,所以没有任何人胆敢站出来公然揭露此事。”
赵刚的心猛地一沉:“这些有证据吗?”王老师摇了摇头:“都是私下里传的,没人敢站出来作证。穆校长在教育局有关系,而且学校能有今天全靠他,大家都怕说了之后被报复,丢了工作。”他补充道:“江雪长得漂亮,又是学习委员,经常被穆校长叫去办公室谈话,我见过好几次。”
接下来的几天里,赵刚又私下找了几个老师谈话,得到的信息和王老师说的大同小异。有个年轻的女老师甚至直言不讳地说:“江雪的事,我觉得就是穆校长干的。除了他,没人有那个胆子,也没人能自由进出宿舍楼和医务室。”这些线索让赵刚不得不把穆子雄列为重点嫌疑人,但他缺少直接的证据。
赵刚再次梳理了之前的调查细节,发现了一个被遗漏的关键点:在排查持有钥匙的人员时,他们忽略了穆子雄。“穆校长有宿舍楼和医务室的钥匙,而且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没核实。”赵刚立刻安排队员去核实穆子雄3月13日晚上的活动轨迹。
据穆子雄的妻子说,3月13日晚上,穆子雄在家陪她和孙女看电视,看完电视后就去书房看书了,晚上10点左右回房睡觉,一整晚都没有出去过。“我孙女可以作证,她晚上起夜的时候,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穆子雄的妻子说。但当队员询问穆子雄的孙女时,这个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却含糊地说:“爷爷晚上好像出去过一次,我听着门响了,但奶奶说我听错了。”
这个细节让赵刚更加怀疑。他决定找穆子雄正面谈话,观察他的反应。在卫校的校长办公室里,穆子雄显得很平静,主动给赵刚倒了杯水:“赵队长,调查有进展吗?江雪的父母天天来学校,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穆校长,我们想再核实一下,3月13日晚上你在哪里?”赵刚开门见山地问道。穆子雄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肯定地说:“我在家啊,陪我老伴和孙女看电视,然后看书,一直没出去过。怎么,赵队长怀疑我?”他的目光直视着赵刚,带着一丝威严。
“我们只是例行核实。”赵刚不动声色地说,“对了,有个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江雪的同学反映,3月13日中午,她本来打算回家,但是在楼梯间遇到你之后,就突然改变主意,说要留在宿舍值岗。有这回事吗?”
穆子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哦,有这事。那天中午我下楼的时候,碰到江雪和她同学柳元。我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想留在学校复习,我就鼓励了她几句,说年轻人要刻苦学习。可能是我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吧。”
“你们具体聊了什么?”赵刚追问。穆子雄想了想,说:“就是聊了聊学习情况,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帮忙解决。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天了。”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赵刚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为了进一步试探,赵刚故意放出消息,说警方已经掌握了凶手的关键线索,凶手是校内人员,而且持有宿舍钥匙。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穆子雄就主动来到了公安局,手里提着水果和茶叶,说是来慰问办案民警。“赵队长,辛苦大家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和赵刚闲聊起来,时不时地打探调查进展。
赵刚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含糊其辞地说:“线索确实有一些,但还需要核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凶手跑不了。”聊到一半,赵刚突然话锋一转:“对了,穆校长,有个证人说,3月13日晚上看到你在学校宿舍楼附近出现,这是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穆子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愣了几秒钟,才缓缓地说:“这……这不可能啊,我当晚明明在家。是不是有人看错了?或者是故意造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也开始躲闪。
“我们也是听证人说的,所以来向你核实。”赵刚盯着他的眼睛说。穆子雄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拍着桌子说:“赵队长,你可不能听信谣言!我穆子雄一辈子教书育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们要是乱怀疑,影响了学校的声誉,我可跟你们没完!”
赵刚没有再和他争辩,只是客气地送走了他。“他肯定有问题。”赵刚对队员说,“听到有人看到他在学校,反应那么激烈,还威胁我们,这明显是做贼心虚。”果然,第二天一早,卫校的副校长就急匆匆地赶到公安局,说穆子雄失踪了。
“昨天下午,穆校长跟我说他最近太累了,身体不舒服,想出去散散心,具体去哪里没说。”副校长汇报道,“我以为他就是去附近转转,没想到晚上没回家,今天早上也没来学校。他老伴说,他走的时候带了8000块钱,还有寻呼机和大哥大。”
“他不是去散心,是想跑!”赵刚立刻下令,对穆子雄可能去的地方进行排查,包括他的亲戚家、以前工作过的学校以及和他有来往的领导家。同时,警方对穆子雄的寻呼机和大哥大进行监控,只要有信号就立刻定位。
接下来的五天里,穆子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寻呼机和大哥大一直没有信号。就在大家以为他已经逃出县城的时候,赵刚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穆子雄和县卫生局的局长张建军私交甚厚,两人是几十年的老同事。“张局长肯定知道他在哪里。”赵刚立刻带着队员来到卫生局。
张建军看到赵刚,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客气地接待了他。“张局长,我们是来请你帮忙的。穆子雄失踪了,我们怀疑他和江雪的案子有关,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联系一下他。”赵刚直接说明了来意。张建军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很久才说:“赵队长,穆校长是我的老同事,他的为人我了解,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过既然你们怀疑,我可以试试联系他。”
他拿起桌上的寻呼机,给穆子雄发了一条信息:“局里有紧急会议,事关学校评级,速回电。”过了大约十分钟,张建军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赵刚,接通了电话:“喂,老穆啊,你在哪里?局里有紧急会议,你赶紧回来。”电话那头传来穆子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老张,我身体不舒服,能不能不去啊?”
“不行,必须来!这事儿关系到卫校的前途,你不来不行!”张建军的语气很坚决。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穆子雄说:“那好吧,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张建军对赵刚说:“他说马上过来,应该就在县城附近。”
二十分钟后,穆子雄出现在了卫生局的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憔悴。刚走进张建军的办公室,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赵刚和几名警员。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想跑,却被门口的警员拦住了。
“穆子雄,跟我们走一趟吧。”赵刚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穆子雄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我交代,江雪是我杀的。”
随着穆子雄的供述,这起杀人焚尸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穆子雄第一次见到江雪,是在去年的开学典礼上。江雪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声音清脆。从那一刻起,穆子雄就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产生了不轨之心。后来,他以“关心优等生”为由,经常把江雪叫到办公室谈话,起初只是聊学习,后来就开始说一些暧昧的话,还时不时地对她动手动脚。
江雪因为害怕穆子雄的校长身份,不敢公开反抗,只是尽量躲避他。3月13日中午,穆子雄在楼梯间遇到江雪,见周围没人,就叫住了她,说晚上有要事和她谈,关于她毕业分配的事情,让她留在宿舍等他。“我当时想,毕业分配是大事,他是校长,能帮我安排到好医院,就答应了。”穆子雄供述道,“我本来打算晚上去找她,跟她表白,要是她不同意,就强迫她。”
3月13日晚上11点,穆子雄等妻子和孙女睡熟后,偷偷溜出家门,用钥匙打开了宿舍楼的大门,径直走到四楼411宿舍。江雪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同学,打开门才发现是穆子雄。当时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吓得想关门,却被穆子雄推了进去。
“我让她回到床上,坐在她的床沿上,跟她说我喜欢她,还说只要她跟我好,毕业就能安排到县医院。”穆子雄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她拒绝了我,说我是校长,不能这样做。我一时冲动,就抱住了她,她开始反抗,还大喊大叫。我害怕被人听到,就用被子捂住她的头,用胳膊压住她的脖子。等我松开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穆子雄慌了。他想伪造江雪自杀的假象,找了几根鞋带绑在床头,勒住江雪的脖子。但他觉得这个假象太假,又想到纵火焚尸毁尸灭迹。他点燃了江雪的被褥,看着火燃起来后,就匆匆离开了宿舍。
走到一楼的时候,穆子雄想到如果只是焚尸,警方可能会怀疑是校内人员作案,于是决定伪造盗窃现场。他用钥匙打开医务室的门,撬开立柜,拿出装钱的饭盒,把里面的硬币洒在地上,然后砸破窗户逃了出去。“我本来想把饭盒带走,结果慌乱中就放在窗台上了,没想到这个饭盒成了你们抓我的关键。”穆子雄悔恨地说。
1995年8月1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穆子雄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8月3日上午10点,随着一声枪响,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校长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