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南岗区,傍晚。
周瑾瑜在道外区靠近江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用的是“周明轩”的化名,登记的理由是“来哈考察皮货行情”。客栈条件简陋,但胜在僻静,住客多是些跑单帮的小商贩或手艺人,彼此很少交流。
整个下午,他都待在房间里,门窗紧闭。他将那把从“信使”处得到的铜钥匙和那张简图,与贴身藏着的特制工具铁盒一起,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去警察厅大楼附近侦察,尽管那很必要。一种更强烈、更私人、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情感,在任务前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不可抑制地涌动起来。
他想去看看“家”。
那个他和顾婉茹曾经短暂居住、充满温馨回忆、也最终被迫分离的小楼。他知道这很危险,甚至愚蠢。那里可能已经住了别人,可能被监视,可能留下痕迹。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说:就去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光。周瑾瑜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蓝色旧棉袍,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将脸的下半部分用围巾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确保没有携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然后将特制工具铁盒和钥匙图纸藏在了房间一个隐秘的墙缝里 。他只带了少量现金和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走出客栈,初春傍晚的寒风立刻穿透棉袍,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沿着昏暗的街道,向南岗区方向走去。道路熟悉又陌生。许多建筑还是老样子,但招牌换了,行人脸上的神情也与日伪时期不同,多了些茫然和谨慎,也隐约有一丝新生的期盼。
越靠近曾经居住的街区,他的脚步越慢,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街道两旁俄式、日式、中式建筑混杂的风格依旧,但不少房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那是普通人家晚饭时的景象。偶尔有孩子的笑声或大人的说话声从院子里传来,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一切,曾经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拐过熟悉的街角,那栋熟悉的二层俄式小楼出现在视野尽头。小楼的外墙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色 。楼下的院子里,似乎新种了几棵树苗,用草绳捆着。一楼和二楼临街的窗户都亮着灯,窗帘是素色的格子布,不是他们以前用的那副。
周瑾瑜在街对面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后停住脚步,将自己隐在树干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楼的正门和亮灯的窗户。正门紧闭,门廊下挂着一盏昏暗的电灯。二楼的灯光尤其温暖,透过窗帘,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是新的住户。一个家庭。
他的目光贪婪地、又带着刺痛地,追随着窗户里那些模糊的身影。一个似乎是女主人,在桌前忙碌着什么;一个矮小的身影跑来跑去,应该是个孩子;还有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坐在桌旁,似乎在看书或写字……一幅平凡、温馨、与他再无瓜葛的家庭画面。
曾几何时,那扇窗户后面,是他和婉茹。她会坐在灯下备课或看书,他会在一旁处理一些“工作”,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们会低声交谈,分享一天的见闻,憧憬着战争结束后的未来。那里有她的笑容,有她的气息,有他们共同构筑的、短暂却真实的“家”。
而现在,灯光依旧,人已全非。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和悲伤,毫无征兆地袭来。他紧紧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任何湿意涌出。他是“星火”,是“周明轩”,是即将执行绝密任务的潜伏者。他没有资格在这里流泪,没有资格沉湎于过去。
可是……婉茹,你和孩子,到底在哪里?你们还好吗?组织上说你们去了后方,安全了。可为什么我心里总是这么不安?如果……如果你能看见现在的我,看见我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灯火,你会怎么想?你会怪我吗?会……理解我吗?
窗户里的男主人似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的一角。灯光被遮挡了一些,人影变得更加模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周瑾瑜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不再是他的家,甚至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它属于另一家人,另一段生活。而他,属于黑夜,属于阴影,属于未完成的使命。
他必须走了。不仅离开这里,更要彻底将这份情感锁回心底最深处。今晚之后,直到任务完成 ,他都不能再让任何私人情绪干扰判断。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专注和决绝。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已拉上部分窗帘、透出温暖光晕的窗户,周瑾瑜毅然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小楼斜对面那条更暗的小巷口,好像有个人影,似乎也在朝小楼张望。那人影在周瑾瑜目光扫过的瞬间,迅速向后缩了一下,隐入了巷子的黑暗里。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紧!刚才沉浸在情绪中,竟然没有提前发现那个方向的异常!
是巧合吗?是附近的居民?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立刻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进入高度警戒状态。他没有立刻跑开,那样反而会引起注意。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不紧不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眼睛利用街角橱窗的微弱反光,观察身后的情况。
走了大约几十米,拐过一个弯,他迅速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几秒钟后,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一个人影出现在街角,似乎停顿了一下,左右张望,然后朝着周瑾瑜离开的方向跟了过来。那人也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周瑾瑜的大脑飞速运转。是谁?警察?特务?还是……之前在道外区“福源当”附近瞥见的那个可疑人影?难道自己被跟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取工具的时候就被盯上了,还是刚才来看旧居时才被注意?
那人越走越近,已经快到门洞了。周瑾瑜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小刀,肌肉绷紧,准备在对方经过时,视情况采取行动——要么制服逼问,要么趁机脱身。
然而,那人走到距离门洞还有两三米的地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竟然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瑾瑜没有立刻追出去。他在门洞里又等了两三分钟,确认那人没有折返,也没有其他同伙出现,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迅速朝着与客栈相反的方向绕了一大圈,反复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在深夜时分,悄然回到了道外区的小客栈。
回到房间,锁好门,周瑾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今晚的“故地重游”,不仅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可能带来了新的危险。
那个跟踪者是谁?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那栋小楼?如果是冲自己来的,为什么在快要接近时又放弃了?是认错人了?还是……另有目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跟踪者的身形,给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是以前在哈尔滨活动时打过交道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警惕地观察着楼下寂静的街道。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周瑾瑜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可能已经涌动。他的行踪,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无论是残余的敌特势力,还是我方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情况,都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更加迅速。
他不能再等了。明天,必须开始对警察厅大楼进行实地侦察,并尽快制定潜入方案。时间,可能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他走回桌边,从墙缝里取出那个冰冷的铁盒,轻轻打开。那根带钩的细钢钎和那把薄片钥匙胚子,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通往目标、也可能通往绝境的钥匙。
他将工具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情感已经告别,退路已然渺茫。现在,他只需要思考一件事:如何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