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匡睿递了张纸。
“我奶奶……是整个梅县最会做这道菜的人。”伍天宇低声说，“她做的扣肉，肥而不腻，瘦不柴，梅菜吸饱了油，又不齁咸，咬一口，整个人都像被焐热了。”
“她走那年，我高二。”
“后来我试过无数家，街边小馆、大酒店、甚至电视里大师做的……都没那个味儿。”
“直到今天。”
他抬头，眼睛红得像刚哭过的小孩：“匡老板，你做的这口肉……和我奶奶，一模一样。”
匡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整盘肉推到他面前。
灶火还旺着，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那碟肉上，油光闪闪，香得能让人忘了呼吸。
所谓“一百个人吃一百种味道”，这话一点不假。
一碗饭、一盘菜，吃下去的不只是油盐酱醋，是童年巷口的炊烟，是奶奶站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是小时候挨了骂没人疼，只有她悄悄端来的那碗热乎的肉。
伍天宇又夹了一大口梅菜扣肉，油亮亮的肉块颤巍巍地滑进嘴里，鼻尖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想起六岁那年，被同学抢了零花钱还挨了骂，回家憋着不敢哭。
爸妈忙得连饭都顾不上热，只说“小孩子别闹”。
可奶奶二话不说，把那盘刚出锅的扣肉用铝盒包好，拎着菜篮子就往学校跑，直接找到班主任，坐在办公室里，一句一句说得老师都红了脸。
从那天起，他才知道，不是所有大人都会把委屈当屁放。
想到这儿，一滴泪啪嗒砸在饭碗里，晕开一小圈油花。
外面排着队的几个大叔大婶瞅见了，有人鼻腔一吸，眼圈就红了。
“我奶奶也这样……我小时候被老师罚站，她提着保温饭盒冲进教室，说‘孩子挨饿，老师也不落忍’……”
“我外婆给我做过这道菜，后来她走了，我再没吃过这么香的……今年清明，我必须回去。”
“客家崽儿看到这一幕，直接破防！这哪是肉啊，这是老一辈用命护着的魂！”
……
李小浩舔得连盘底的汤都没剩，米饭往里一铺，吸得干干净净，最后满足地拍了下肚子：“嗝——”一打嗝，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伍天宇放下筷子，眼眶还湿着，转向匡睿，声音有点哑：“匡老板，谢谢你。”
“这顿饭，吃得不光是肚子，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窟窿，终于被填上了。”
匡睿没答话，只是笑了笑，眼底有点暖。
两人约好下周去工厂实地考察，便各自散了。
—
回校后，伍天宇一头扎进导师周文龙的办公室，把匡睿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底朝天。
周文龙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在桌上敲得咔咔响。
他是搞食品安全的，省里多少年都绕不开他。
可这些年，他看太多了——小摊小贩不是不想干净，是根本不敢干净。
房租压着、食材涨价压着、城管天天撵，你不省成本，怎么活？可省了，就容易出事。
这根刺，扎得人心里疼。
“报告呢？”他突然问。
伍天宇立马掏出那份“匡睿麻辣兔头”检测报告，双手递过去。
周文龙戴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得特别细。
看完，点了三下头：“嗯……这操作流程，干净得不像路边摊。”
他顿了顿，眼神亮了：“这人不光手艺好，脑子也清醒。
能兼顾味道和安全的，现在怕是凤毛麟角。”
“说不定……能带出个样板来。”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这年头，谁还管什么野蛮生长？老百姓的肚子，得管！食品安全这道门，必须关得严严实实。
—
他连夜刷了匡睿的短视频。
从剁椒鱼头到臭鳜鱼，一道接一道，动作利落，灶台一尘不染，连案板缝都没油垢。
他嘴角慢慢松了。
他是徽州人。
那道臭鳜鱼，是他妈临终前做的最后一顿饭。
他关了手机，盯着伍天宇：“这人，是想请你，去给他工厂立一套安全规范？”
“对，”伍天宇点头，“就您。
全中国，没人比您更有分量。”
周文龙咧嘴笑了。
不是那种官腔笑，是真笑——像个老小孩似的。
他当教授二十年，发过一堆论文，拿过一堆奖，可从来没人真拿他当“救命稻草”。
现在，居然有个摆摊的，巴巴地求他去管事？
“好！”他一拍大腿，“走！咱们这就去！”
伍天宇胸口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咯噔一声，轻了。
研二了，论文没影，导师还天天盯着。
可现在——毕业的路，终于透进光了。
—
江睿食品厂门口，匡睿穿着围裙，亲自迎在门口。
他早查过周文龙的资料——国家食安标准的核心起草人之一，能让他点头，等于拿到了金字招牌。
周文龙一进门，就皱了下眉。
厂子确实干净，不锈钢台面能照人，员工都戴帽子口罩，但……人多手杂，流程乱，光靠人盯人，累死也难防错。
他心里有数了：不是不讲卫生，是没懂怎么“系统化”。
他转着转着，突然开口：“你们用的是手洗，还是喷淋？”
一名主管一愣：“啊？手洗……喷淋？那啥？”
周文龙没答，转头对伍天宇笑了笑：“这年头，光靠热情干不成事，得靠规矩。”
匡睿点头，没半点不悦：“周教授，我们就是缺这个‘规矩’。”
周文龙笑了，笑得特别坦荡。
他没再提什么“教授”“专家”的名头，只是走到流水线边，蹲下身，盯着一个员工擦抹布的姿势，慢悠悠说：
“你这儿，毛巾得三小时换一次。
不是看你勤快，是看细菌会不会翻身。”
他声音不大，可整个车间都静了。
匡睿深深一鞠躬。
这回，不是客气，是服了。
国内压根儿就没一套像样的食品安全规矩，也没人站出来带个头。
“你们家这搞法，真是给我们整个行业上了一课！”周文龙盯着匡睿，眼里满是佩服。
匡睿没摆架子，语气挺实诚：“我起步就是个摆摊的，可我知道，老百姓要的不是山珍海味，是吃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