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沙漠玩了几乎整整一天，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湉累得连饭都不想吃，说洗个澡就睡，明天还要赶早班飞机。顾西倒还好，只是觉得腿有些酸，是在沙丘上爬上爬下走的。她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披着湿头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顾西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今天一天都没有给季忘川发消息。早上出发去沙漠的时候她想发一张窗外的照片给他，但犹豫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发的，就搁下了。后来在沙丘上她也拍了照片，金色沙海、落日剪影、苏湉在沙上画的脚丫子，存了一大堆在相册里，但一张都没发出去。
不知道发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她出去参加什么展览或者培训，总会随手拍几张照片发给季忘川，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住的地方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季忘川回得不多，有时候回一个“好“，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干脆就不回了。后来她慢慢就不发了，不是刻意赌气，就是觉得发了也没什么意思。
但今天不发，是因为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温栩在和田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季忘川。也不是故意瞒着，就是之前两个人交流得少，她来xJ的时候没说行程会变动，季忘川也没问。现在温栩出现了，接她们吃饭带她们逛巴扎，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发消息的时候说什么呢？“今天温栩带我们去沙漠了“，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还是暗的。
其实她一整天都有一种隐约的预感，季忘川会找她。以前如果他一直没收到她的消息，他也不会主动问，但今天不一样。从禾木最后那条“下次你带我去“开始，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来和田之后的这两天，她忙着看玉看丝绸看沙漠，季忘川的名字一直在她的意识边缘游荡，像个还没拨出去的号码。
手机震了一下。
顾西低头看，季忘川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就这一句。没有问句号，末尾是个句号，但意思很清楚。顾西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她以前觉得季忘川不会主动过问她的行踪，现在看来，他不问只是因为以前懒得问，或者觉得没必要问。但今天她安静了一整天，他大概是感觉到了。
她打字：“今天出去玩了，没怎么看手机。“
季忘川回得快：“去哪儿了？禾木？“
顾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她打出来：“和田。“
那边安静了。顾西看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再出现，再消失。她几乎能想象季忘川对着手机屏幕皱眉的样子，他在想怎么措辞。
然后消息来了：“和田？“
“嗯。临时改的行程。温栩在这边援疆，邀请我们过来玩几天。“
“温栩。“
没有问号。但顾西觉得这两个字比问号还重。她捏着手机，感觉到那种沉默从屏幕那头漫过来，带着一点冷意。
“嗯，“她加了一句，“他在和田一个县做商务局的局长，刚好提前回来了。我和苏湉从禾木过来的时候就顺路来了和田。“
过了好一会儿，季忘川回了一条：“今天玩什么了？“
顾西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追问温栩的事，至少没有直接问。她开始打字，把今天去沙漠的事情说了，说沙丘是金色的，落日很好看，风是暖的。她挑了最安全的那张日落照片发过去，没有拍苏湉在沙上踩的脚印，也没有拍她自己坐在沙上的影子。
季忘川看了照片，说：“挺好看。“
然后又问：“你们在那待几天？“
“明天一早飞wLmq。大概大后天回家。“
“嗯。“
又是简短的一个字。但顾西看得出他在克制。律师习惯追问，他如果真的想追根究底，有太多可以问的：温栩为什么提前回来、你们怎么联系上的、他以前跟你是什么关系。但他一个都没有问。
顾西觉得这种克制比追问更难应对。
“季忘川，“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因为苏湉在隔壁睡了，“我和温栩就是同学关系，顶多可以说是朋友，你别多想。“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这么说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但覆水难收，她看着那条语音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等回复。
季忘川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带着一点干涩：“我没多想。你在外面玩，开心就好。温栩……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顾西愣了一下。
“好。“她思来想去发了这个字。
“嗯。你好好玩。。“
顾西盯着这条消息。季忘川说话的语气很平，但她总觉得那句话后面藏着什么。大概是当时他就有些在意，但没表现出来。他从来都是这样，心里有事不会主动说，非得逼到墙角了才开口。
“我们明天就走了，“她说，“回wLmq。“
“好。“
顾西握着手机，想了想，又打了一句：“那你呢？这两天在干嘛？“
季忘川说：“上班。律所开班了。接了几个年后要开庭的案子，在准备材料。肖逸扬他们约我喝酒，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不想喝。“隔了几秒，他补了一句，“你在外面玩，我在家喝酒，没意思。“
顾西看着那条“没意思“，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他们结婚两年多，季忘川说过很多话，但“没意思“这两个字是他很少说的。他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工作生活都有条理，没有什么是“没意思“的。现在他不去喝酒，待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说“没意思“。她感觉，自她那天提离婚后，季忘川变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说“那我早点回来“显得太刻意，说“那你找点事情做“又太冷。她想了半天，最后发了一句：“早点休息。“
季忘川回：“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那个玉坠，戴着好看。“
顾西摸了摸手腕上的小白玉坠，嘴角弯了一下。她记得昨晚给他发过这张照片，他那时候也说好看。他看照片总是很认真，会注意到这些小东西。
“那等你回来。“他又发了一条，“路上小心。“
“嗯。你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顾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台灯。黑暗中她听见院子里的风声，无花果树的枝条在轻轻敲着窗户玻璃。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和田的夜晚比白天凉得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但被窝里暖着。
她想起季忘川那句“没意思“，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正坐在书房那张旧皮椅上，台灯开着，卷宗摊在桌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见过那个画面无数次，以前她经过书房门口，会往里看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开。现在她不在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一整墙的法律书籍和一杯变凉的茶。
顾西闭上眼睛。明天她就要走了，离开和田，离开温栩，飞去wLmq。wLmq之后呢？她还没想好。但她想，也许她应该回去了。不是回到那间客厅永远安静的房子里，而是回到季忘川身边，看看他们之间还能不能重新长出一点什么。
沙漠的沙子在她口袋里装着一小瓶。那个棕色的玻璃瓶是苏湉喝饮料剩下的，洗干净了，封着一层黄澄澄的细沙。她想起来季忘川说“等你回来“，那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但他还是说了“等你回来“。
顾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轻轻说：“我会回来的。“
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她还在沙漠上走，金色的沙海无边无际，太阳在面前慢慢沉下去。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去看，风沙迷了眼，看不清是谁的脸。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那影子越来越清晰，轮廓渐渐分明。
她醒了。
窗外面天还黑着，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昨天说温栩的事，我其实有点在意。但我想了想，你在外面玩，我不该让你有负担。等你回来再说吧。“
顾西看着那行字，凌晨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客栈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湿着，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