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顾西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季忘川正站在玄关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截落光了叶子的树，瘦而挺拔。
“肖逸扬六点半到就行。“他没抬头，声音被低着的下巴压得有点闷。
顾西“嗯“了一声，弯腰去够鞋柜里的短靴。身体刚低下去，脚踝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酸疼，她倒吸了口气，手撑住鞋柜边缘，整个人僵在那里。
季忘川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另一只没系好的鞋带。他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上——那双白色的羊毛短靴，是她脚受伤后后特意换的平底款，鞋口软塌塌地堆在脚踝处。
“穿那双运动鞋吧。“他说。
顾西扶着柜门慢慢站直，“这双配羽绒服。“
季忘川没再接话。他弯腰把她那双白色运动鞋从鞋柜最底层抽出来，放在她脚边。鞋带是松开的，鞋口朝外，摆得很整齐。
顾西低头看那两只鞋，脚尖对着她的方向，像两只蹲着等她的白兔子。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扶着墙换上了。
系鞋带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先一步开了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一凉。她裹紧羽绒服走出去，白色羽绒服是新的，领口那圈貉子毛蓬蓬的，下巴陷进去，显得脸格外小。
季忘川按了电梯，两人并排站着等。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都穿白色——她白羽绒服，他里面那件白衬衫领子从黑色高领衫里翻出来一小截。顾西发现自己正盯着镜面里他的肩膀看，他比结婚那年瘦了一些，肩线在黑色大衣底下显得很平直。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了个牵柯基的邻居大姐。大姐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小两口出去吃饭啊？“
顾西笑了笑，侧身让柯基先出来。那狗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正好蹭到她受伤的脚踝，她没站住往旁边歪了一下，胳膊肘磕在电梯门框上。
“嘶——“
季忘川的手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的，手掌贴住她的小臂，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一步。他的掌心干燥微热，隔着羽绒服的袖子都能感觉到力道。顾西站稳了，他却没收手，指腹在她小臂外侧停了停，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撞疼。
“没事。“她抽回胳膊，走进电梯。
邻居大姐还在碎碎念：“哎呀这狗就是不听话，姑娘你没事吧？脚怎么啦？“
“不碍事。“
“可得小心点，我们楼下那个王阿姨，崴了脚不好好养，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就——“
电梯到了一楼，顾西礼貌地道别，季忘川已经先迈出去，推开楼栋的玻璃门，冷风一下子灌满整个门厅。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薄薄一层没有化干净的残雪上。
顾西走出去的步子很慢，右脚尖先点地，试探着踩实了再把重心移过去。左脚不敢使劲，基本是拖着的。羽绒服的衣摆太长，她怕踩到，左手一直拎着下摆，走起来像只一瘸一拐的白企鹅。
季忘川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但步子明显压慢了。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拦出租，抬手的动作带得大衣下摆翻起来，露出腰间一截皮带扣。顾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次他两个说好一去街对面新开的饺子店吃晚饭，结果走到小区门口律所临时通知他去开会。他也是这样站在小区门口拦车，背影也是这么瘦这么直，只是那次他没陪她去吃饺子，他上车前说“我有个会“，然后转身就走了。
今天他没有会。
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季忘川拉开后座车门，自己没动，侧过身看她。顾西扶着车门慢慢弯腰坐进去，腿收进来的时候右脚鞋子磕了一下门槛。季忘川弯下腰，伸手替她把鞋子往里拨了拨，然后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了进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去哪儿？“
“城南，老街口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顾西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绿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红一下绿一下，像慢速的霓虹。车里暖气开得足，羽绒服领口的貉子毛戳着她下巴，有点痒。她伸手拨了拨，侧过头，发现季忘川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他微微蹙着眉，拇指缓慢地划动，应该是在看案卷材料。顾西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飞快地过去，一家奶茶店亮着暖黄的灯，门口排着长队；一个外卖骑手从他们车边超过去，电动车后箱上贴满卡通贴纸；一对情侣牵着狗过马路，女孩走得很慢，男孩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女孩笑起来，把脸埋进男孩的围巾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肖逸扬今天为什么喊吃饭？“
季忘川抬起头，拇指停在屏幕上。“他就说聚聚。“
“就我们几个？“
“好像还有舒展他们。“
顾西“哦“了一声，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拽了一点。车里太热了，她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季忘川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后排的空调出风口拨向另一边。
风离开她的脸，凉快了些。顾西用指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是车里挂着的香薰，廉价的柠檬味，但混着季忘川大衣上清淡的洗衣液气息，竟然不难闻。她动了动受伤的脚，鞋尖顶到前排座椅的后背，空间有点挤。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碰到季忘川的腿。他侧身让了让，她又往窗边缩了缩。羽绒服摩擦着车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的材料，“顾西开口，声音不大，被空调的风声切得有点碎，“看完了？“
“还没。“他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顾西瞥见还是他前几天开的那个庭的案子。“后面几段不想看了，感觉还是没找到关键证据。“
“苗林不是已经休假了吗？“
“对，所以我想还是节后再说吧。“
“嗯。“
又安静下来。车子拐了一个弯，顾西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车窗玻璃，闷响了一声。季忘川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垫在她肩膀和玻璃之间，晚了半拍。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头，隔着厚羽绒服，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停了一会儿才收回。
“脚还疼？“他问。
“有一点。“
“早知道不答应他了，你这个情况确实不适合出门。“
顾西愣了一下。“问题不大。“
季忘川没说什么，但顾西注意到他嘴唇抿了一下，那条线微微往下压——他的习惯动作，表示不太满意。
“晚上吃火锅？“顾西换了个话题，其实她也不饿，只是车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嗯。火锅。“
“肖逸扬选的？“
“嗯，城南新开的，说不错。“
顾西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一根根数得清楚。“那家店……“她顿了顿，“我们之前去过。“
季忘川转过头来看她。她不看他，继续盯着窗外。“就刚结婚那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我忘了。“
“我也快忘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说完她才发觉自己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绞着那截拉链头，指甲掐进塑料齿里，有点儿疼。
红灯。车子停了。路边一家蛋糕店的橱窗亮着，里面摆了一个很大的草莓奶油蛋糕，店员正在往上面插蜡烛。顾西看着那个蛋糕，心里无端地算了一下，她都快想不起来上次给自己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去年她生日那天，季忘川加班，她一个人煮了碗面，打了一个荷包蛋，蛋破了，面糊成一团。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季忘川，隔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三个字：“刚忙完。“其实，他已经完全忘记那天是她的生日了。
前排司机放起了广播，交通台的男主持正在用夸张的语气播报晚高峰路况，说某某路口堵了二十分钟了建议大家绕行。车流果然慢下来，几乎在挪。季忘川看了眼前面的车尾灯，把身体往后靠进座椅里。
“今天路况不好。“他说。
顾西点头。
“他们估计得等我们一会儿。“
她转头看他。他依然看着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下颌线被路灯的光打出一道利落的边缘。
“还要很久才到吗？“顾西问。
这次季忘川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又挪了十几米，终于在一个路口彻底停下了。前面的车尾灯红成一片，广播里的男主持说前方有个小剐蹭正在处理。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底噪。
“对了。“他慢慢地说，“我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过几天要不要搬过去她那边一起过年。“
“你想去吗？“
“我和她说，“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下巴上那根线头——羽绒服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然后他又移回她的眼睛，“过几天再说。“
顾西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里面映着车窗外的霓虹光斑，很碎。她忽然意识到，那次火锅之后，她好像再也没问过季忘川任何关于“我们“的意见。她们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向前延伸，谁也不曾歪过头看一眼对方有没有走偏。
“前面通了通了！“司机喊了一嗓子，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蹿，顾西惯性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座椅。季忘川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肩膀旁边，没有碰到。
车子终于顺畅地跑起来，火锅店的招牌远远地亮在前面，红彤彤的四个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季忘川收回手，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动作很轻。顾西把羽绒服拉链又拉上去，貉子毛重新裹住她的下巴，暖乎乎的。
车停了。季忘川先下去，照例给她拉开车门。他站在车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顾西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扶着车门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还是不太敢使劲，晃了一下。季忘川伸出手，手悬在她胳膊旁边，没碰到。
“要不要扶？“他问。
顾西低头看着他悬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然后她摇摇头，绕过他，慢慢地往前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他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恰好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火锅店的门被推开，热气迎面扑上来，服务员喊着“欢迎光临“。顾西吸了一口满是牛油味的空气，忽然觉得脚踝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