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是在母亲家客厅的沙发上醒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早晨八点十七分。窗外一片茫茫，雪还在下，比昨天更大更密，把对面楼的屋顶都压得看不见了。
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豆浆机转动的嗡鸣。顾西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受伤的脚搁在矮凳上，石膏硬邦邦地裹着整个小腿，凉丝丝的。她披了件外套，单脚跳着去了卫生间，一路上撞翻了两个靠枕。
“你慢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等会儿让你哥背你。“
顾西应了一声，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她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想着季忘川那条“今天大概没时间去接你了“的消息。她知道他忙，她一直都知道。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季忘川就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
“顾西，吃饭了。“顾辰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顾西单脚跳出去，被她哥一把扶住。“你能不能消停点？“顾辰宇皱眉，把她按在餐桌前，“脚上有伤还乱蹦。“
“拆了石膏就好了嘛。“顾西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今天不是要去医院复查吗？“
“嗯，约的十点。“母亲端来豆浆，“吃完饭你哥开车送你。“
顾西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烫得她直哈气。窗外雪片扑簌簌打在玻璃上，她忽然想起季忘川昨天晚上说“今天有点忙“，也许，他昨天的庭开的不顺利。
“顾西？“顾辰宇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包子都凉了。“
“没什么。“顾西回过神，低头喝豆浆。
雪天的路比想象中还难走。顾辰宇开得很慢，雨刷不停地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扫开，但很快又覆上一层新的。医院停车场一位难求，他们在附近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位置。顾辰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顾西开门，把她从车里半扶半抱地弄出来。
“你那个季律师，到底忙什么呢？“顾辰宇架着她往门诊楼走，地面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你在家住了这么几天，他一次也没来过几“
“他有个案子，最近在开庭。“顾西说。
“什么案子比老婆重要？“顾辰宇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不上心。“
“哥——“顾西拖长了音，“他真的很忙。“
顾辰宇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顾西知道他心疼自己，从小就这样，她摔一跤他比她还着急。当初她和季忘川在一起，顾辰宇就不太满意，说律师都太精了，心思都在案子上，哪有功夫疼人。她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想，她哥的眼光居然还挺准。
骨科门诊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顾西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季忘川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
顾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赌气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顾西？“护士叫号了。
复查比想象中顺利。医生捏了捏她的脚踝，让她试着活动几下，又拍了张片子。“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在病历上刷刷写着，“石膏可以拆了，但还是要多注意，走路慢一点，别跑别跳，一个月内别穿高跟鞋。“
顾西看着护士用专业钳子剪开石膏，露出底下瘦了一圈的小腿，皮肤白得不正常，上面还有一道道压痕。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发出轻微咔嚓声，但确实不怎么疼了。
“感觉怎么样？“顾辰宇问。
“好多了。“顾西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重心还不太稳，但比拄拐杖强太多了，“我终于可以自己上厕所了。“
顾辰宇翻了个白眼。
从医院出来，顾西坐在副驾驶座上，终于给季忘川发了条消息：石膏拆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这次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真的？怎么没等我陪你去？
顾西想了想，打字：雪太大了，你那么忙。我妈和我哥陪我去的，没事。
那边顿了一会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后只发来一句话：我今天傍晚去接你。
顾西叹了口气。季忘川就是这样，反应总是慢半拍，但事后补救的诚意倒是十足。可她今天不太想让他来，雪天路滑，来回折腾太麻烦，而且她隐隐觉得，现在见到他，自己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好的话。
不用了，她说，天气不好，你别跑了。我拆了石膏可以慢慢走路，也不影响什么。你忙你的吧。
发完这句话她就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车窗上看雪。顾辰宇瞥了她一眼：“跟季忘川汇报呢？“
“嗯。“
“他怎么说？“
“说来接我。“
“这还差不多。“顾辰宇打方向盘拐进小区，“什么时候来？“
“我说不用。“
顾辰宇猛地踩了脚刹车，顾西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她哥转头看她，眉头拧成一个结：“顾西，你脑子是不是被雪砸了？他主动说要来接你，你拒绝了？“
“雪天开车不安全。“顾西平静地说。
“那你让他打车啊。“
“哥，“顾西转头看着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好像很需要他似的。“
顾辰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叹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语气软下来：“西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季忘川晚回来一会儿你都跟我念叨半天。“
“以前是以前。“顾西说，“人总是会变的吧。“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不爱了，只是那种“爱“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沉在心底的东西。她不再每天追问他在哪里、几点回家、有没有想她。她学会了把自己照顾好，学会了在等不到他消息的时候去做自己的事。这种独立让她踏实，却也让她偶尔在深夜惊醒时，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雪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季忘川没有来。
第三天早上，顾西拉开窗帘，天终于晴了。积雪把整个世界映得亮堂堂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铺在雪地上。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堆雪人了，红色的围巾在白色背景里鲜艳得像个小太阳。
手机响了，是季忘川。他说今天来接她，上午先去趟律所跟何远碰个面，大概十一点左右到。
“好。“顾西说。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现在多了几件母亲硬塞给她的厚毛衣。母亲在厨房包饺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季忘川今天来？“
“嗯，上午。“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帮她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袋：“西西，有些话妈一直想说，又怕你觉得我多嘴。“
“您说。“
“忘川这孩子，工作忙我能理解。但两个人在一起，光忙工作不行。“母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温柔地堆在一起，“你脚受伤这么久，他心里有没有数？你需不需要人陪，他有没有问过？“
顾西低着头叠衣服，没说话。
“妈不是挑他理，就是心疼你。“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妈，我不委屈。“顾西抬起头笑了笑，“等他忙完这阵就好了。“
母亲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上午十一点，门铃准时响了。顾西去开门，季忘川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一点融化的雪水，手里拎着几个超市的购物袋。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刚从律所过来。看见顾西，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穿着拖鞋的脚上。
“真的拆了？“他问。
“拆了。“顾西侧身让他进来，“你看，我能走了。“
她走了几步给他看，脚步不太稳，像刚学步的小孩。季忘川放下购物袋伸手想扶，顾西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慢慢走可以的。“
顾辰宇从书房出来，看见季忘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季律师来了？“他靠在门框上，“今天不忙了？“
“上午跟所里合伙人碰了个面，春节前的事都安排好了。“季忘川把购物袋提起来，“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一点心意。“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母亲从厨房出来，接过袋子，“忘川你坐，我给你倒茶。“
顾辰宇没接话茬，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季忘川在沙发另一端坐了，顾西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季忘川偏头看她，低声问：“脚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点别扭。“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季忘川说，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确实太忙了，没怎么陪你。“
顾西摇摇头：“没事，我知道你忙。“
顾辰宇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季忘川直起身，朝他点点头，顾辰宇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点头，目光落在电视上。客厅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有母亲在厨房烧水的咕嘟声。
季忘川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我来接顾西回去。今天晚上几个朋友聚一下，我想带她一起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她脚刚好，别让她折腾。“
“就在附近，吃完饭就送她回家休息。“季忘川说，“不累着她。“
顾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卧室拿行李袋，季忘川跟进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卧室门半掩着，他忽然拉住她的手：“顾西。“
“嗯？“
“这几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顾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季忘川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有一点隐约的不安。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在法庭上舌战群儒、从不露怯的人，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她说，把手抽出来，“我生什么气？你工作又不是玩。走吧，别让妈再留我们吃饭了。“
季忘川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阳光把积雪照得刺眼。季忘川开车很专注，偶尔偏头看她一眼。顾西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路边的树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今天下午你好好休息，“季忘川说，“晚上那个聚会……你要是累就不去，我跟他们说一声。“
“什么人啊？“
“就那几个，肖逸扬、舒展他们，你也都认识。“季忘川顿了顿，“其他应该没谁了。“
顾西点点头：“去吧，在家待着也没事。“
季忘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车子拐进小区，保安亭里的师傅冲他挥了挥手。雪后的路被清扫过，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顾西看着自家那栋楼越来越近，心里忽然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好像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并肩坐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季忘川停好车，绕到她那边开门。顾西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石膏拆掉以后整个人都轻了，但走路还是不太稳。季忘川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来，这次她没有躲，让他扶着走了几步。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缓缓上升。季忘川忽然说：“顾西，春节那几天你想在这边住还是去我妈那边住？“
“我吗？“顾西有点意外，“我不知道。“
“你怎么想的？。“季忘川低头看她，“你如果不想去我妈那边住，我就提前和她说。“
顾西看着他，电梯叮一声到了。她先迈出去，季忘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行李袋和她母亲非要塞给他们的饺子。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有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味。季忘川把东西放下，去开窗通风，冷气涌进来，卷着雪后清新的味道。
“到时候再说吧！”顾西说。
“下午想吃什么？“他回头问。
“随便。“
季忘川想了想：“我煮面？可以吗？“
顾西笑了一下：“可以。“
季忘川去厨房忙活了，顾西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她慢慢活动着脚腕，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窗外的积雪一样，在阳光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晚上要见他的朋友们。她想，那就去吧。反正她也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化开。
厨房里传来季忘川切菜的笃笃声，和着窗外屋檐融雪滴落的声响。顾西闭上眼睛，闻到葱花下锅的香气，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不用急。就像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终究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