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的阴霾彻底散去,锦官城在伤痛与希望交织中缓慢复苏。百草堂门前不再排起长龙,只有零星前来复诊或调理的病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病气与绝望,已被初夏微暖的风和草木清香取代。
陈尘再次踏入百草堂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药柜染上一层暖金色,云裳正背对着门口,踮脚将新晒好的药材放入高处的格屉。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微微仰首时,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面还带着连日辛劳未曾完全消退的疲惫痕迹。
陈尘站在门口,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他看着她,心中那片被“生死一课”敲开的裂缝,此刻正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一种想要坦诚的冲动。长久以来,他背负着过往,隐匿着真实,如同一座孤岛,漂浮在尘世的边缘。但面对眼前这个以凡人之躯承载仁心、以朴素言语撼动他心防的女子,那份沉重的隐匿,忽然变得难以忍受。
“云大夫。”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云裳放好药材,转过身,见是他,眼中并无意外,只温和地点点头:“陈公子,你来了。”她走到水盆边,一边净手,一边随意问道,“今日是想探讨哪一味药材的秉性,还是对前日所言‘生机循环’另有见解?”
陈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散发着苦香的药柜,掠过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最终,沉静地落回云裳身上。那双总是深邃如渊、藏着化不开哀恸与星海寂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都不是。”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我是谁。”
云裳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陈尘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他不再回避她的目光,开始讲述。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力量层级,没有描绘恢弘的宗门景象,更没有细说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与背叛。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轮廓。
“我并非此界凡人。”他开口,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我来自一个……你们称之为‘上界’的地方。那里,修行是常态,追求的是长生与力量,动辄移山填海,寿元千载。”
他提及了婉儿,那个他心中永恒的痛与执念,只说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因一场变故而魂飞魄散,他倾尽所有,也只保留下她一丝残魂,温养于魂晶之中。他来此凡尘,既是为了寻找能让残魂稳固、甚至复苏的契机,也是一种……自我放逐。
接着,他提到了苏月、冷薇,还有其他几位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他没有细述情感纠葛,只言明她们皆是与他来自同一处,各有际遇,因果相连。他坦诚自己身上背负着深重的罪孽与未能守护重要的自责,他的力量或许远超此界想象,但他的内心,却早已是一片荒芜的战场。
“……所以,我并非你眼中那个简单的、对医理感兴趣的求教者。”陈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是一个背负着过往亡魂、纠缠着复杂因果、心藏寰宇之秘的……迷途之人。接近你,最初确实是为了婉儿,为了你那独特的、引动生命本源的医术。”
他说完了。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以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预想了许多种云裳可能的反应——惊骇、恐惧、疏离、质疑,甚至是将他视为妖邪,逐出门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
云裳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澜。她清澈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照着跳动的灯火和他带着一丝紧张与释然的面容。
许久,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常年捣药、接触药液而略显粗糙的指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仿佛能融化坚冰的柔和弧度。
“我知道。”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
陈尘蓦然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知道?”
云裳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疏远,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悲悯。
“我观你第一眼时,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初升的星子,“你周身的气场与此地格格不入,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偶尔流露的一丝气息,便让我这满堂药材的生机都为之凝滞。你的眼睛……”她顿了顿,回头看他,“……藏着的不是凡尘的喜怒哀乐,而是星河的生灭,是寰宇的寂寥,是……一种我无法理解、却深感敬畏的宏大与悲伤。”
她走回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陈尘的心上:“你心有大悲,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哀恸。你的力量或许能撼动天地,你的目光或许能望穿时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他那双因她的话语而微微震颤的眸子,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只是,陈尘,你迷路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比任何力量的冲击,比任何玄奥的道法,更直接、更猛烈地撞入了陈尘的灵魂深处!
迷路了……
是啊,他迷路了。在失去婉儿的那一刻,在踏上复仇与复活这条漫漫长路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迷失在了力量的迷障、仇恨的深渊与无尽的自责之中。他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却不知心安何处;他能窥探宇宙的些许奥秘,却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方向;他追寻着复活挚爱的渺茫希望,却几乎忘记了该如何作为一个“人”去生活。
他一直以为隐藏得很好,却不想,从一开始,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凡间女子眼中,他那厚重的伪装,他那刻意收敛的气息,他那深藏的痛苦与迷茫,都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她没有因他的来历而惊恐,没有因他的力量而敬畏,更没有因他最初的“利用”而愤怒。她只是平静地接纳了他的坦白,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最本质的困境。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陈尘胸中翻涌,是释然,是酸楚,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更是一种……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缕指引微光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将那抹清瘦却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温柔的身影,牢牢刻印在眼底。
云裳迎着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淡泊宁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带着安神草药清香的茶水。
“迷路了,便慢慢找。”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如初,“百草堂别的没有,清茶一盏,暂歇片刻,总是可以的。”
陈尘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仿佛软化了他心头那冻结了太久太久的坚冰。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子点点。百草堂内,灯火如豆,映照着相对无言的两人,一个来自九天之上,心藏寰宇之秘,一个扎根凡尘泥土,手握草木生机。在这奇异的静谧之中,某种无形的纽带,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