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锦官城上空盘踞多日的阴霾,洒在百草堂门前那口熬煮着“玉净苔”汤药的大锅上时,希望的曙光,也真正照进了这座濒死的城池。
药效,得到了毋庸置疑的验证。
第一个被灌下新药方的垂危老者,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竟然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却能发出微弱的呻吟,要水喝。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重症患者,那如同被灰败死气笼罩的面容上,重新泛起了属于生机的微光。高热退去,呕血止住,虽然离痊愈尚远,但那条直通鬼门关的绝路,被硬生生截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全城。绝望的阴云被一股名为“希望”的热流冲散。更多的病患在家属的搀扶下,或直接被抬着,涌向百草堂。城中的其他医馆、乃至官府都被动员起来,按照云裳公布出的药方,昼夜不停地熬制药汤,分发给各处病患。
云裳几乎未曾合眼。她强撑着透支的身体,穿梭于各个施药点,指导熬药,观察病情变化,根据患者不同的体质微调方剂。她的身影,在无数濒临破碎的家庭眼中,已与救苦救难的菩萨无异。
陈尘依旧隐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那口口大锅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看着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光彩,看着云裳在疲惫至极时,偶尔投向他的、带着探寻与更深层次感激的复杂目光。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观察。他在观察这凡尘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顽强,也在观察那个女子,如何以一己之躯,承载起一座城的重量。
数日后,当最后一批重症患者的病情稳定下来,当街头的尸骸被妥善清理,当家家户户的门前重新飘起炊烟,一场自发的、浩大的感恩浪潮,在锦官城中席卷开来。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百草堂所在的那条街巷,手中捧着自家仅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一篮鸡蛋,几尺粗布,一只活鸡,甚至只是一碗新磨的米粉。他们跪在医馆门前,泣不成声,口中反复念叨着“云菩萨”、“活神仙”。哭声、感谢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声,汇聚成一片情感的洪流,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云裳被众人簇拥在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净布衣,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倦容,但眼神却清澈而平和。她没有推拒那些微薄的礼物,只是轻声嘱咐学徒们妥善收好,日后或可周济更困难的人。她接受着众人的跪拜,却微微侧身,并未受全礼。在她看来,她只是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情,真正挽救这座城的,是所有人求生的意志,是那份于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喧嚣之中,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街角阴影处的陈尘身上。
她缓步走了过去,周围的百姓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路,目光中充满了敬仰。
站在陈尘面前,街市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云裳仰头看着他,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陈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尘耳中,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通透,“你看。”
她微微侧身,示意他看向那欢腾的人群,看向那些相拥而泣的家人,看向那些虽然虚弱却努力呼吸着的生命。
“生命,便是如此。”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场瘟疫,一次天灾,或许就能轻易将其熄灭。”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悲恸痕迹。
随即,她的语气转而坚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韧性:“但它又如此坚韧。你看他们,刚刚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脸上却已有了笑容,眼中已有了对明天的期盼。只要有一线生机,一丝甘露,它便能从废墟中重新发芽,倔强地向上生长。”
陈尘沉默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话语,在那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与残留的死寂间游移。他看到了失去亲人的妇人,一边抹泪一边紧紧抱着幸存的孩子;他看到劫后余生的老友,互相搀扶着,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悲喜交织,构成了一幅无比真实、无比复杂的生命画卷。
云裳转回头,目光静静地落在陈尘那双深不见底、似乎永远凝结着化不开寒冰与哀伤的眸子上。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猝不及防地敲击在陈尘那封闭已久的心防之上。
“逝者已矣,魂归渺渺。”她的话语,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晨钟,直接回荡在他的灵魂深处,“我们怀念,我们悲痛,这是生者的权利,也是情感的羁绊。但活着的人,脚下的路,终究要向前。”
她顿了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烙印在他的心里:“带着逝者的期许,带着他们对这人间未曾消逝的眷恋,更好地……活下去。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生命赋予生者,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使命。”
“轰——!”
此言一出,陈尘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一直以来,他将婉儿的逝去视为自己不可推卸的罪责,将复活婉儿视为余生唯一的目标与救赎。他沉溺于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之中,将自己放逐于情感的荒原,用冷漠与孤寂筑起高墙,拒绝一切外界的温暖与救赎的可能。他以为,唯有如此,才算对得起婉儿,才算坚守着那份感情。
可云裳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强光,直刺他内心最坚固也最脆弱的堡垒!
“带着他们的期许……更好地活下去……”
婉儿……他的婉儿,那个笑容明媚、心思纯净如雪的女子,在生命最后的刹那,望向他的眼神,是刻骨的爱恋与不舍,又怎会愿意看到他此后漫长的岁月,都活在痛苦与自我折磨的深渊里?她定然是希望他好的,希望他平安,希望他……能够重新找到属于他的光。
他一直以为,复活她,是唯一的答案。却从未想过,或许“好好地活下去”,以她所期望的方式,去经历她未能经历的人生,去感受她未能感受的悲喜,去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期许,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铭记与深爱,是另一种跨越生死的陪伴。
复仇是必须的,复活亦是执念所系。但在此之外,他的人生,是否就只剩下这一条布满荆棘、通往未知的绝路?他是否,也可以允许自己,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偶尔停下来,感受一下身边的微风,阳光,以及……眼前这如清泉般涤荡人心的关怀?
陈尘怔怔地站在那里,外界所有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他只能看到云裳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的声音,以及那如同暮鼓晨钟般不断回荡的话语。
那冰封的心湖,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凡尘医女、源于生死感悟的朴素真理,敲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顺着那裂缝,悄然渗入,流淌向他那早已麻木、干涸的灵魂深处。
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
但云裳却从他骤然收缩又缓缓放松的瞳孔,从他周身那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重负的微妙变化中,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走向那些需要她的百姓之中。
陈尘依旧立于角落的阴影里,望着她被众人环绕的身影,望着这座重获新生的城池。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那永恒的、为婉儿而存的伤痛之外,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场瘟疫,一堂生死之课,一个凡间女子的话语,竟比他拥有的无上力量,比他追寻的逆天之道,更深刻地触动了他的本源。
天光正好,人间烟火气,重新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