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路的女尸并未往上走。
她停在台阶下，看向辞雨，抬手指了指那座破烂的宫殿，示意他独自上去。
辞雨望向那座残破的建筑，眉头拧成一团。
他推敲不出什么来。
没有交流，没有任何线索，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时间在流逝，而他困在这里。
辞雨低下头，踏上了台阶。
一步一步。
如同凡人登山一般，他沿着破碎的玉阶向上攀登。
那宫殿的轮廓随着他的攀登逐渐清晰起来。
宫殿前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同样是破碎的，玉砖碎裂成无数块，缝隙中长满了暗色的苔藓。
这宫殿也损坏得很严重，许多楼层已经坍塌，但占地极广，约有百顷，又长又宽，只是太烂了。
在黄昏般的光线下，虽然破旧，但许多残留的鎏金瓦片依然泛着闪闪的辉光，像是散落在废墟中的星星。
辞雨登上最后一阶，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下方，那一群腐尸静静地立在那里，正仰望着他。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一群沉默的剪影，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辞雨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通往最后那座宫殿的路还挺长，他走了一会儿。
沿途他看到了一些散落的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两旁，还有一些断裂的兵器。
戟、矛、剑，都烂得不成样子，锈迹斑斑地躺在那些尸骨旁边。
它们好像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连武器都腐朽了。
辞雨缓缓步入最后那座破旧神殿的入口。
这宫殿有一道高达三五十丈的巨大门庭，气势恢宏，即便已经破败不堪，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壮丽。
辞雨仰头看着那高大的门框，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庭？什么四大天王，什么玉皇大帝，都在里面住过？这门这么大，应该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天象地之类的神通进出吧？
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
门内有些暗，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走到门下，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巨大的门庭，然后一咬牙，踏了进去。
门内，也是一片破碎的神庭。
承重柱断裂的断裂，倒塌的倒塌，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
这个大厅很长，穹顶高阔，但到处是碎石和瓦砾，踩上去嘎吱作响。
辞雨环顾四周，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灵气波动，也感受不到这些物件上有什么特殊的气息。
最后，辞雨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
最前方，有一个破旧的椅子，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一堆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烂木头。
椅子上盘坐着一具人形腐尸。
他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衣袍，手里握着两颗黑色的珠子，在掌心间盘来盘去。
辞雨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拱手拜了拜。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损的玉冠，已经裂成了好几瓣，勉强箍在头顶。
他的相貌与其他腐尸差不多，腐烂感十足，五官烂完了，耳朵也没有了，头发秃了大半，头皮都没了，露着大半截颅骨，灰白相间。
但辞雨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有眼睛。
他的眼睛，有眼白，有黑瞳。
虽然看起来格外沧桑，布满了血丝和浑浊，但确确实实是一双完整的眼睛，而不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那人抬了抬手，示意辞雨免礼。
辞雨直起身子，看向他。
那人勾了勾手指，示意辞雨过去。
辞雨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往他的方向走了五步，然后停住。
那腐尸见状，再次向他招了招手。
辞雨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往前走了三步，开口道：“喂，老前辈，你让我干嘛？你能听懂吧？”
他停在了那腐尸两步之外，内心有些不安。
那腐尸缓缓站起身来，向着他走了过来。
辞雨又开口问道：“你要干啥？喂喂！你个老不死的。”
一步。
两步。
腐尸走到了辞雨面前。
辞雨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腐尸。
他意外地发现，这腐尸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什么臭味。
除了他们自身的形态看起来腐烂之外，这腐尸身上没有任何异味，仅仅是外表腐烂了而已。
这腐尸与辞雨差不多高。
他停在距离辞雨一尺之外，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辞雨，目光缓慢。
辞雨屏住了呼吸。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死人在端详他。
他甚至荒谬地想，或许自己屏住呼吸，对方就感觉不到他了。
那腐尸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向着他指来。
辞雨没有抵抗，他知道抵抗也没用。
那个道童能一巴掌把他拍成那样，这个坐在最大宫殿里的家伙，只会更强。
一截露着白骨的食指，按在了辞雨的额心。
辞雨一愣，眉心缓缓蹙成一团。
紧接着，那腐尸又对着他额心的位置点了两下。
这一刻，辞雨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那腐尸缓缓点了点头，确认似的，又指了指辞雨的眉心，然后将手指重新按在了那个位置上。
辞雨轻轻点了点头。
那腐尸的手指就一直放在他的眉心，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十个呼吸。
面前的腐尸往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辞雨，一直望着，目光复杂而深沉。
辞雨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
辞雨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难道——
“你就是我！”
辞雨话音刚落。
面前的腐尸化成了灰。
就在辞雨面前，散落一地，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灰色衣袍，软塌塌地堆在那堆灰烬上。
辞雨一怔。
怎么……怎么又有一个化成了灰？
这里可是最宏伟的宫殿，这里面最厉害的人物，就这么死了？！
他短暂地失了神，然后蹲下身，从那堆灰烬中翻找出了那两颗珠子，就是那腐尸刚刚一直在手里盘着的两颗黑色珠子。
辞雨伸手去拿。
第一下，竟然没有拿起来。
他再发力，那两颗珠子依然纹丝不动。
这两颗珠子……
辞雨动用所见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收了回来。
这哪里是两颗珠子，这是谁把两颗星球压缩成了珠子！
辞雨已经意识到，这里或许就是一方仙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那腐尸指尖的触感。
下一刻。
他缓缓闭上双眼。
额心处，一道裂痕悄然出现。
那道裂痕渐渐撑大，再撑大，从一道白色的细线，逐渐裂成了柳叶大小的一只天眼！
紧接着，他感觉面前有些耀眼。
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进入那种腐烂视角的我见万物状态，而是双眼与这只新生的天眼同步使用。
伴随着双眼缓缓睁开，面前的一切，都变了。
哪里还有什么破旧的废弃宫殿？
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座仙殿，金碧辉煌，霞光万道，梁柱上雕满了祥瑞的图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璀璨的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仙气缭绕，瑞彩千条，每一块地砖都泛着温润的玉光，每一根柱子都流淌着金色的符文。
这才是真正的仙殿。
他再看脚下，脚下竟然有一件五彩流溢的仙袍，流光溢彩，华美非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身上，竟然什么都没穿。
他是个裸男！！！
辞雨一激灵，飞快地捡起地上的仙袍，胡乱套在身上。
那仙袍一接触他的身体，便自动调整了尺寸，完美地贴合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
整座殿宇微微一震。
一股骇人的力量从他体内绽放开来，向外冲击而去，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
辞雨从地上捡起那两颗星体一般的圆球，握在手里，缓缓盘了一圈。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敬畏。
“尊上，您真的……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