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未央宫前殿。
这是刘进登基以来,规模最大、气氛最凝重的一次大朝。
公卿百官,诸侯宗室,各国使节,依序肃立。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丹陛之下,特意留出了一片空位——那里跪坐着三十六个服饰各异、神色惶惶的人。
西域三十六国使臣。
他们已经在鸿胪寺被“款待”了整整十天。好酒好肉,丝竹歌舞,但见不到皇帝,得不到一句准话。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比直接训斥更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驾到——”
钟磬声中,刘进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御阶。旒珠摇曳,遮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臣等恭贺陛下——”山呼声中,西域使臣们跪伏得最低,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冰冷的金砖上。
“平身。”刘进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郡国上计,百官奏事,仿佛一切如常。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那群西域人。
一个时辰后,例行政务奏毕。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刘进的目光,终于落向那三十六人。
“大鸿胪。”
“臣在。”冯奉世出列。
“西域诸国使臣,可都到了?”
“回陛下,除车师、伊列、匈奴外,西域三十三国使臣,俱已在此。”冯奉世顿了顿,“车师新王尚未册立,伊列、匈奴…未遣使。”
“哦。”刘进只应了一个字。
但就是这个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西域的事,朕近来,听了一些。”刘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说车师前国,出了几个逆贼,勾结外寇,害了朕的五百将士。”
他顿了顿,旒珠后的目光扫过使臣们颤抖的肩膀。
“还听说,伊列和匈奴,觉得朕年轻,好欺。带着三万骑,想去西域,替朕‘管教管教’不听话的属国。”
“结果呢?”刘进忽然问。
满殿死寂。
“结果,”刘进自问自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被朕的伊犁都尉周云,带着五千骑,六天奔袭八百里,砍了八千颗脑袋,抓了个匈奴王子,还差点把伊列王的亲弟弟,留在了交河城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旒珠晃动,露出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陛、陛下…”于阗使臣第一个瘫软在地,声音带哭,“臣国、臣国对大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臣国也是!”
“车师叛逆,实乃国贼,与臣国无干!”
求饶声、表忠心声,响成一片。
刘进只是静静看着,等声音稍歇,才淡淡道:“忠心?”
他抬手。
两名力士抬着一个木箱,沉重地放在殿中。箱盖打开,一股石灰混合着腐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里面,是十七颗用石灰处理过、面目狰狞的人头。
“车师十七叛首。”刘进的声音毫无波澜,“周将军特意让人送来,说让朕看看,也让诸位看看——”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使臣:
“看看背叛大汉,勾结外寇,害死汉家儿郎的下场。”
“呕——”有使臣当场吐了出来。
连一些文官都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
刘进却面不改色:“抬下去。传朕旨意,这十七颗头,用木笼装了,悬于玉门关城楼。让出入西域的人,都看清楚。”
“臣,遵旨。”冯奉世躬身,示意力士将箱子抬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箱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好了。”刘进靠回御座,语气恢复了平静,“叛逆已诛,外寇已退。西域,还是大汉的西域。诸位使臣,远来辛苦,朕今日见你们,是有几句话要说。”
使臣们战战兢兢地抬头。
“第一,”刘进竖起一根手指,“减免三成贡赋的诏书,依然有效。朕金口玉言,说减,就减。”
使臣们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但,”刘进竖起第二根手指,“减赋,是天恩。朕可以给,也可以收。再有人觉得朕年轻仁弱,想试试汉家的刀还利不利——”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朕不介意,让周云再去西域走一趟。下次,或许就不止八千颗脑袋了。”
“臣等不敢,万万不敢。”使臣们磕头如捣蒜。
“第三,”刘进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丞相田千秋,“丞相,宣诏。”
田千秋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域诸国,屏藩大汉,世笃忠贞。今为永固藩篱,密切亲情,特诏——”
“自更始元年始,西域诸国现任国王之嫡子,年十岁以下者,皆遣送长安,入太学,习汉礼,沐王化。成年后,择优遣返,继嗣国统。”
“诸国现任质子,一律遣返。新质子抵长安之日,旧质子方得离境。”
“钦此!”
诏书念完,殿内落针可闻。
使臣们脸色惨白。
十岁以下嫡子,这是要各国未来的国王,从小在汉家长大,学汉话,习汉俗,成为汉家的“自己人”。
旧质子多是庶子、不受宠的王子,甚至贵族子弟。可新诏要的是嫡子,是储君。
这是真正的“抽血控心”之策。
“陛、陛下…”疏勒使臣颤声想说什么。
“嗯?”刘进只发出一个鼻音。
疏勒使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伏地颤栗:“臣…遵旨。臣回国后,即刻奏请我王,送嫡子入朝…”
“很好。”刘进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呢?”
“臣遵旨!”
“臣国遵旨!”
一片顺从之声。没有人敢在这满地血腥味还未散尽的大殿上,说半个不字。
“第四,”刘进竖起第四根手指,这次,他看向的是武将班列中的大司马,“大司马。”
“臣在。”
“传朕旨意给西域都护李凌、副都护周云。”刘进一字一句,“自即日起,西域驻军,恢复太上皇时建制。该增的烽燧,增。该补的兵员,补。该巡边的次数,一次不能少。”
“告诉他们,朕不要他们‘谨慎持重’,朕要西域——固若金汤。”
“再有人敢犯边,无论是匈奴、伊列,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属国——”刘进的声音陡然转厉,“不必请旨,可先斩后奏,灭国屠城。”
“臣遵旨!”大司马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武将班列中,不少老将眼眶发热。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刘据时代的铁血与决断。
“至于伊列和匈奴…”刘进沉吟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那帛书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但上面淋漓的墨迹,却带着扑面而来的杀气。
“这是周云随战报附上的密奏。”刘进展开帛书,当众诵读:
“臣云顿首:车师之耻,三军切齿。今斩首八千,仅雪小恨。伊列、匈奴,豺狼之性,不灭其国,终为边患。臣请练兵三万,备粮一岁,愿为陛下收西域三十国首级,悬于北阙,使胡马不敢南望。”
诵读完毕,满殿鸦雀无声。
那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几乎要透帛而出。
刘进将帛书缓缓卷起,看向西域使臣:“你们听听。这就是朕的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压下了这道请战书。不是不敢打,是朕初登大宝,想给天下,也给西域,一个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站起身,旒珠晃动,玄色龙袍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威严冰冷的光。
“今日之言,望诸位牢记。带回西域,告诉你们的国王——”
“大汉换了皇帝,但没换刀。”
“朕的怀柔,是给朋友的。至于敌人…”
他微微一笑,转身,拂袖。
“退朝。”
朝会的细节,当天傍晚就送到了甘泉宫。
冯奉世亲自禀报。他讲得很细,从十七颗人头抬上殿,到新质子诏,到周云那封杀气腾腾的密奏被当众宣读,再到刘进最后那句“朕的怀柔,是给朋友的”。
刘据一直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
直到冯奉世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
“像了。”他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