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两份帛书,并排摊在御案上。
左边那份,墨迹已有些黯淡,是西域都护李凌半月前发出的例行奏报:“…臣凌谨奏:西域诸国安靖,贡道畅通。今岁风雪稍迟,然屯田稼穑无恙。陛下怀柔远人之德,诸国王感恩涕零…”
右边那份,帛是新帛,墨是新墨,甚至还能闻到六百里加急驿马奔驰后的汗腥与尘土气:“…车师叛,匈奴伊列联军三万围交河城。守将韩猛率五百卒死守三日,粮尽矢绝,全军殉国。廿三,伊犁都尉周云率五千骑驰援,昼夜兼程八百里,击溃联军于城下,斩首八千,擒匈奴王子,廿五,复交河,诛叛首…”
刘进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右边帛书上“全军殉国”四个字。
五百人。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百个家庭,从此没有了儿子、丈夫、父亲。意味着五百个名字,将会刻在敦煌或者长安的某块石碑上。意味着五百条命,在他“怀柔远人”“减免贡赋”的诏书下发后不到三个月,埋在了西域的黄沙里。
殿内焚着昂贵的苏合香,但他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陛下…”中书令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卷帛书,“西域三十六国使臣联名请罪国书,已至鸿胪寺。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马俱在殿外候旨,请示…”
“让他们等着。”刘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中书令吓了一跳。登基以来,这位新帝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温和、宽容、几乎从不打断臣子发言,永远是“卿且言之”“朕再思之”。
可现在…
刘进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大汉舆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河西走廊向西,划过玉门关,划过星星点点的绿洲,最终停在那个小小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标注上:车师。
五百人守了三天。
等来了五千铁骑,八百里奔袭,一场斩首八千的大胜。
胜利。一场用五百条汉家儿郎的命换来的胜利。
“周云…”刘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父皇退位前曾提过:“伊犁河谷周云,虎狼之将。用好了,是西域定海针;用不好…”当时没说完,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现在他明白了。
虎狼。
只有虎狼,才镇得住西域那片虎狼之地。
而他呢?他下了什么诏?减免贡赋,暗示收缩,要求边将“谨慎持重,勿启边衅”…
“勿启边衅。”刘进苦笑出声。
他不启,别人就会启。他怀柔,别人就会当成软弱。他退缩一寸,狼就会前进一尺。
直到撞上韩猛那五百把刀,五百具血肉之躯筑成的墙。
“父皇…”他转过头,望向甘泉宫的方向。
此刻他才真正懂得,退位前夜,父皇与他那番长谈里,那些他当时觉得过于冷酷、过于多疑的话:
“进儿,你读圣贤书,知道‘以德服人’。这没错。但你要记住——德,只能服已经怕了你的人。刀,才能让不怕你的人,学会怕。”
“西域诸国,为何称臣?不是因为仰慕华夏衣冠,是因为李广利的刀砍碎了大宛城,是因为赵破奴的马踏破了楼兰宫,是因为为父我把匈奴单于的脑袋做成了酒器。”
“你现在要怀柔,可以。但先把刀磨亮,让他们看清楚——你放下刀,不是因为没刀,是因为仁慈。”
当时他觉得父皇杀气太重,失了天子“仁覆四海”的气度。
现在…
刘进闭上眼睛。
韩猛的脸,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一个陇西汉子的脸,被西域风沙吹得黝黑皲裂,最后被挂在旗杆上。
五百张脸。
五百个他从未谋面、却因他一纸诏书而死的人。
“朕的仁慈…”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在嚼碎自己的骨头,“朕的怀柔…朕的‘与民更始’…”
代价是五百条命。
还有周云那五千铁骑,六天八百里,人马俱疲,刀口卷刃——这本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他没有减免贡赋,没有放出收缩的风声,没有让伊列和匈奴觉得,汉家新帝“仁弱可欺”…
“宣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刘进睁开眼,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铸了。
三人进殿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身上的变化。
不是衣冠,不是姿态,是眼神——那个登基时还带着书卷气、总在“仁政”与“实务”间犹疑的年轻皇帝,此刻眼神沉得像深潭。
“西域战报,都看了?”刘进没让他们坐,直接问。
“臣等已阅。”丞相田千秋率先开口,这位三朝老臣措辞谨慎,“周云、李凌二位将军,忠勇可嘉,当重赏。韩猛及五百殉国将士,当从优抚恤,以慰忠魂。至于西域诸国使臣请罪…”
“如何处置?”刘进打断。
田千秋与御史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臣以为,”御史大夫上前一步,“当示以天朝宽仁。车师叛首已诛,伊列、匈奴已遭重创,陛下可下诏申饬,令其纳质、增贡,以观后效。如此,既显威仪,又不失怀柔之道。”
“怀柔之道。”刘进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三公心里同时一紧。
“朕登基时,下诏减免西域贡赋三成,也是‘怀柔’。”刘进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结果呢?车师叛了,五百人死了。现在,你们让朕继续‘怀柔’——是觉得,五百条命,还不够?”
“陛下息怒。”三人同时跪倒。
“朕没怒。”刘进真的没怒,他只是冷,冷到骨子里,“朕只是不明白。父皇在位时,西域二十载无大战。朕一怀柔,就死五百人。是朕的‘柔’不对,还是父皇的‘刚’对了?”
死寂。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大司马。”刘进看向一直沉默的军队代表,“你说。”
大司马抬起头,这位以谨慎着称的将领,字斟句酌:“回陛下,用兵之道,在于势。太上皇在位时,势如满弓,引而不发,故诸国惧。陛下初登大宝,示恩示宽,此乃人君之德。然西域豺狼之性,见弓弦稍松,便生觊觎。此非陛下之过,乃蛮夷不识天恩。”
“好一个‘非陛下之过’。”刘进点点头,“那谁之过?韩猛之过?周云之过?还是那五百个战死的人之过?”
“臣…不敢。”大司马连忙垂首。
“你们不敢说,朕说。”刘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点在那份战报上,“是朕的过。”
“朕以为,仁政可化四海。朕以为,减赋可安远人。朕以为,父皇那套太刚,该调以柔。”
“朕错了。”
三个字,在温室殿里回荡。
“父皇不是太刚,是不得不刚。西域不是可化之地,是只服刀兵之地。怀柔,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良药——在有些地方,是催命的毒。”
他看向三公:“知道父皇退位前,跟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三人屏息。
“他说,‘进儿,为父把该砍的头都砍了,该流的血都流了。留给你一个能讲道理的天下一—但你要记住,你能讲道理,是因为他们都记得,为父不讲道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刘进闭上眼睛。
现在他懂了。
他能减免贡赋,是因为先帝收过更重的贡。他能怀柔远人,是因为先帝诛灭过不服的国。他能坐在未央宫谈仁政,是因为韩猛那样的五百个人,死在了交河城。
“拟诏。”刘进睁开眼,所有的迷茫、犹豫、书生气,在这一刻被一种沉重的清醒取代。
“一,韩猛追封关内侯,谥‘壮’。五百殉国将士,皆录名敦煌忠烈祠,家眷免赋三代,子嗣成年后,优先录用为郎、吏。”
“二,周云晋西域副都护,封亭侯,赐金百斤。所部五千骑,每人赐钱十万,帛三匹。战死者,抚恤加倍。”
“三,李凌维持都护衔,赐玺书嘉奖。告诉他,西域事,朕不遥制。该刚时刚,该柔时柔——让他自己把握分寸。”
“四,”刘进顿了顿,声音转冷,“西域三十六国使臣,让他们在鸿胪寺住着。好酒好肉伺候,但朕,不见。”
田千秋一愣:“陛下,这…”
“不见,就是态度。”刘进说,“告诉他们,汉家的皇帝换了,但汉家的刀没换。周云能六天奔袭八百里斩首八千,就能再奔一次,斩八万。”
“至于贡赋…”他看向那份减免三成的诏书副本,沉默片刻,“告诉李凌,减免之诏,不收回。但让他转告诸国——这是天恩。恩,可以给,也可以收。再有一次车师之事,朕不介意让周云带着伊犁铁骑,去他们王帐前,教教他们什么叫‘皇恩浩荡’。”
“还有,从今年起,西域诸国质子,全部更换。旧质子放回去,让他们送嫡子、宠子来。年龄,不得过十岁。”
霍光眼中精光一闪——这是要诸国交“投名状”了。十岁以下的嫡子,养在长安,就是人质。养到成年,就是亲汉的下一代国王。
“陛下圣明。”三公齐声。
这次,他们听出了“圣明”背后,那层冰冷坚硬的底色。
诏书拟好,用玺,发出。
刘进一个人,在温室殿坐到了深夜。
烛火跳动,映着御案上那两份帛书——一份粉饰太平,一份血淋淋的真实。
他想起自己还是太子时,在石渠阁读书。读《尚书》,读“协和万邦”;读《诗经》,读“柔远能迩”。他相信,只要君主有德,四夷自然宾服。
他为此劝谏过父皇,说刑罚过重,说开边太急,说该以仁德化导蛮夷。
父皇当时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书读得太多,血见得太少。”
现在,他见到血了。
五百人的血,透过帛书,渗进他的御座,滚烫、粘稠、带着铁锈的腥气。
“父皇,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刘进对着空荡的大殿,轻声问。
料到他的怀柔会碰壁,料到他会在血淋淋的教训中,学会一个皇帝真正该懂的东西。
不是书上的仁政,是现实里的权衡。
不是理想中的以德服人,是乱世里的以力慑人。
“报——”殿外忽然传来谒者的声音,“甘泉宫有信至。”
刘进一震:“进。”
一个青衣小宦,捧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低头趋入,跪呈。
刘进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块玉。
一块素面青玉,无纹无饰,只在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刀锋般的“据”字。
他认得。这是父皇的私印,非诏非令,只代表刘据个人。
玉下压着一片简,上面只有八个字: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刘进握着那块玉,温润的玉质,却像烫手。
父皇知道了。知道他下诏减免贡赋,知道车师之变,知道他的反思,知道他的新诏。
“知过能改…”他喃喃念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不是责备,是认可。
是那个曾经用铁血统治帝国二十四载的帝王,对他这个“仁柔”儿子,在碰得头破血流后终于学会的教训,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肯定。
他把玉紧紧攥在手里,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让他清醒。
“传旨。”他对着殿外,声音在深夜里清晰如刀,“明日大朝,朕要亲议——重定西域方略。”
“告诉大鸿胪,让西域诸国使臣,也上殿。”
“朕要让他们亲耳听听,汉家新帝的‘怀柔’,到底长什么样。”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光影跳动中,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背挺得笔直。那身玄色龙袍,在昏黄的光里,终于不再只是儒雅的宽袍大袖,而渐渐显出了其下,钢铁的轮廓。
夜还长。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