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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那年轻人立刻低下头去。

“王爷,”秦良玉重新看向陈朔,“石柱归附,秦良玉没有二话。你打满清,杀蒙古,定川蜀,这些事我都听说了。

你修水利、办教育、杀贪官、分田地,石柱的百姓也在传。

老身今年七十二了,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

张献忠拿刀逼我降,我斩了他的来使。

满清拿官位诱我降,我连信都没回。

为什么?因为那些人都把百姓当草芥,把石柱当肥肉。”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些:“但王爷你不一样。你给北方百姓分田,给辽东移民垦荒,给阵亡将士立英烈祠。

你的兵在川蜀,秋毫无犯。周毅的咨文送到我手上时,我读了整整一夜。

那咨文上只有四个字。‘各安其境’。可我知道,这四个字的后面,是你给的尊重。

若是朔风要石柱,即便白杆兵厉害,可老身有一次偷偷的去朔风战场看过。那些火炮齐发,白杆兵挡不住。

说朔风没有真正的山地兵,老身也是不信的。雪峰军即便不如白杆兵在山地上的利索。但雪峰军兵多,也壮实,白杆兵不可能是对手。我知道这一切是王爷给秦家,给老身脸。老身得接着”

她站起身来,走到陈朔面前,单膝跪了下去。这一次,陈朔没有来得及拦住她。

“秦良玉,就在今日依旧问王爷一个问题”

“将军请讲”

“大明还在吗?您会?您,您会不会登基,那时候我……我的那个男人死了,我的弟弟死了,我一家子死了很多人,我一辈子活了大明天下。可若是,若是”

陈朔看着她,很久很久。屋内的气氛很是诡异,按理说入堂来就陈朔和几个人,他的朔影卫都在城外。此时大堂内就几个人。但他们所有人都感觉若是陈朔发怒,必然石柱将会不存。

“大明依旧会在。朱家人的命也会在。迄今为止我没有杀过朱家人。但是,未来朱家人会和普通的百姓商贾士绅一样,犯法了该处理处理。

平日里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耕种,可以从商,可以做他们喜欢的事情,甚至可以从军,可以从政,这个在之前我已经下旨昭告天下,他们的特权已经没了。

但同时,他们获得了自由。

至于登基这个问题,今日秦将军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陈朔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登基是必然的,我不登基,那些跟着我的骄兵悍将,文官集团他都在等,我不登基他们甚至会撕碎了我。我也不会说我不登基。

但国号我不准备改变,大明依旧是大明。起码我是汉人,这个天下还是汉人在做,对不对秦将军?”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愣住了。尤其是秦良玉。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更改不了天下大势,甚至她都清楚陈朔是几个人入石柱,但是在石柱外围已经被朔风兵包围,他们的生死一直都是在陈朔的一念间。

张献忠他不怕,可朔风她知道没有任何赢得可能,而且石柱的模式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了。若是天下还如之前那般,那么乱,匪患没有任何的活路,可以。

但如今呢?石柱并未完全和外界断绝联络,她也知道断绝不了,可外面是什么世界?就如刚刚陈朔的随口一句话,比江南还狠。

所以今日秦良玉更多的是要一个台阶,对,就是一个台阶。

她很明白,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若陈朔是异族,秦良玉会带着自己的家人拼死决战,绝对不可能低头。

但他不是,甚至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陈朔一直,一直都是明臣,虽然有诸多僭越。可陈朔自始至终都是明臣,和她秦良玉一样。

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无数的明将对陈朔都是抱有怜悯,陈朔从未有过任何的造反念头。可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可以算是大明武将,天下汉人最提气的。

虽然他们内部叫朔风,可对外一直都是大明,夺回河套,夺回西域,夺回高原。在归化城外多次击溃满清。而这些功绩是他们这些人一直想做却压根做不到的。

但朝廷和崇祯是如何待陈朔的?不闻不问。可崇祯在一日,陈朔从未入西安府。

大明亡了,亡在了李自成的手里。其实那个时候大家似乎都觉得换皇帝,换国号换就换了,汉家天下不都是如此吗?

只是可惜李自成没守住,竟然让满清入关了。

其实陈朔比谁都清楚,上一世的历史中,崇祯死在了京师。整个北方大地大多数人,大多数文臣武将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大家都没有太大的意见。

江南若不是有金陵的整个六部,有金陵的小朝廷。或许也是直接改旗易帜。甚至陈朔研究的时候。发现那些江南派系还在争斗。或许他们想的是李自成打过来的时候,有权势投过去会更好。

奈何恰恰开了一个大玩笑。是满清入关了。

虽然那些江南世家和文官集团依旧拉垮,甚至南明几十年一直都在拉垮。而曾经张献忠的义子,那个从十岁左右就开始造反的李定国。竟然成了南明朝廷,成了那个年代汉人最后的绝响。

还有李过李自成的侄子,他们那些人竟然反抗到了康熙年间。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异族忘我之心不死。每每异族坐天下,就是生灵涂炭,就是后山河破碎,而那个时候,过去无数人瞧不上的匹夫开始为这个国家和民族拼死一战,他之所以遵从大明,就是为了有一个名号。

所以陈朔为了内部少流血,少死人,他没有改变国号,也没有立即登基。有了这个他给了无数人一个台阶。

今日秦良玉想要的台阶,陈朔给了。之所以不去欺骗。

是因为上一世的历史中没有陈朔。有的只是这个老人,她在一日。张献忠不敢来,满清不敢来。

所以他说了实话。

秦良玉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明白了。这是真正的尊重,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的欺骗。

于是乎,她高声道:“秦良玉代石柱秦马两姓、三万七千户百姓,归附秦王。

石柱的田,按王爷的法子办。白杆兵的教头,老身亲自挑。

秦家子弟,入朔风军校。石柱的事,从今日起,听王爷的。”

陈朔弯腰把她扶起来。他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见过太多跪在他面前的人,跪得诚惶诚恐,跪得各怀心思。

但秦良玉这一跪,跪的是三万七千户百姓的活路,跪的是她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土的执念。

“秦将军,”陈朔的声音有些低,“日后不跪了,咱们汉家儿郎谁都不跪,可以跪拜祖宗,可以跪拜父母高堂,但不需要跪拜任何人,包括我。咱们一起让汉家儿郎的脊梁彻底挺直起来,可好?”

“好。好。好”

“孤还有有最后一个问题。”

“王爷请说。”

“你七十二了。石柱归附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秦良玉站直了身子,把那杆白蜡杆长枪重新握在手里,枪尖朝下,枪尾点地,像拄着一根拐杖。

“老身打算去成都。刚刚听闻王爷想要白杆兵的教法。不知老身可否?”

秦良玉看着陈朔。那眼神里满是执拗以及骄傲。

“哈哈哈。周毅给股上书,说川蜀的军校缺个山地战的教头。您去吧。川蜀成都的环境很养人。而那里是未来西南战略的重中之重。将军过去,周毅会好做很多。”

陈朔笑着邀请。

“好。既然王爷不嫌弃我。虽然老身教不了几年了,但能教几个算几个。”

陈朔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离石柱

陈朔在石柱待了两天。第二天临走时,秦良玉亲自送到城外石牌坊下。

她身后站着一排秦家子弟,为首的马祥麟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秦良玉接过木匣,双手递给陈朔。

“这是白杆枪的图样,枪杆选材的法子,还有罗汉营的操典。王爷拿回去,给军校的教头们看看。”

陈朔接过木匣,又朝她点了头。而这一次,他身后苏颖、素问、小林,以及那队朔影卫,齐齐行了一个军礼。

秦良玉身后的秦家子弟也齐刷刷地捶胸回礼。石牌坊下,两百多人同时握拳捶胸,那一声闷响在峡谷里回荡了许久。

就在陈朔临走之际,秦良玉突然牵出一个女孩子:“她叫秦颂,我秦家的女娃。不知?”

陈朔突然大笑:“我的二子陈逸之如今在金陵邵坤麾下。我想着他也别在金陵繁华之地待了。让他来成都,和您和周毅好好学一学”

秦良玉深深的看了一眼陈朔,再看陈朔身后的苏颖和素问。最后笑着点点头。

……

马车驶出石柱地界的时候,夕阳正把长江染成一片金红。苏颖坐在车中,翻着那本暗部卷宗,忽然说:“哥哥,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是被人害死的。万历四十一年,马千乘被太监邱乘云诬陷,死在云阳狱中。

秦良玉袭了土司位,没有反。”

陈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孤知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提?”

陈朔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山影。“因为提了,就变味了。她是大明忠贞侯,不是朔风的降将。

我去石柱,不是为了让她投降。是为了告诉她,她打了一辈子的仗,有人记得。”

苏颖没有再问。

素问却轻笑:“那秦颂应当是准备给?”

苏颖却碰了她一下,有些事情在心中即可,不能说出来。尤其在这种事情上。

“那逸之会不会?”

“老子让他干啥就干啥,还挑上了?”

两女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说。

而马车在暮色里继续向东,朝江陵的方向驶去。

那里,周毅正在等着汇报川蜀土改的进度。

而在更远的南方,云南的沐家还在等着陈朔的下一站。

马车里很安静。陈朔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留着秦良玉站在石牌坊下的样子。

七十二岁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旧袍子,手里握着一杆磨得发白的长枪,背挺得像石柱的城墙。

他忽然想,等天下都定了,他要在金陵的英烈祠旁边,再立一座祠。

祠里不供神,不供佛,只供那些打过仗、守过土、护过民的人。

第一个牌位,就写秦良玉的名字。然后孙传庭、孙承宗、卢象声等等都写上去。他们是这个时代,是我们的风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