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
承启二年夏,川东的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裂。
苏颖被日光晒得睁不开眼:“咱们一路上一行人从夔州府一路南行,过万县,经忠州,再折向东,沿长江南岸的官道走了整整五日。
这一路上可真是越往前走,路越窄,山越高,我说实话,之前一直在西北,后来和哥哥在归化,又在京师,江南。
猛地看到江水在峡谷里翻涌的声音,刚开始还是有些害怕的。
水中坐船过了那些蜿蜒,突然看到山势豁然开阔,一江碧水绕着一座石城蜿蜒而过,再看那城墙上插着的旗帜已经在风里褪了色,却依旧笔直。
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那就是石柱。”素问撩开车帘,眯着眼看了片刻,“城墙是石头垒的,城门楼子也是石头砌的。跟别处不一样。”
小林在前面牵着马,回头道:“石柱宣抚司的辖地横跨川鄂交界,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
秦良玉驻节之地就在前面那座石城。
因为咱们一直没过来,保持了平衡。
城里没有朔风的衙门,也没有驻军。
周毅将军拿下重庆后,给石柱发过一道咨文,只说‘各安其境’,秦良玉回了一纸公文,也是同样的四个字。
哥哥,函已经发到了石柱,他们应当知道了。”
陈朔没说话。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册子,那是暗部在川蜀搜集的关于秦良玉的卷宗。
册子很薄,因为暗部在石柱几乎没有线人。
不是安插不进去,是陈朔一直没让安插。
也有暗部的上书,最后他说:“对有些人,不用盯着。”
马车又行了半日,远远望见石柱城外的官道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石柱宣抚司”五个大字。
牌坊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腰间束着一条旧革带,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有老有少,衣着都朴素得很,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那老妇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极清楚:“石柱秦良玉,恭迎秦王殿下。”
陈朔从马车上下来,紧走几步,到她面前,双手一拱,弯腰下去,行的竟是平辈之礼。
秦良玉愣了一下,身后那些子侄辈更是面面相觑。
按照规矩,亲王驾到,地方官是要跪迎的。
即便陈朔废了跪拜大礼,秦良玉作为土司,也该行下属之礼。
可她还没弯腰,陈朔已经先弯了腰。
“秦将军,不必多礼。”陈朔直起身,看着她,“孤今日来,不是以秦王身份来的。
是以一个后辈的身份,来看看一位让晚辈佩服的前辈,让我数十万朔风铁骑最佩服的将军。”
秦良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格外清亮,像山涧里没有冻住的潭水。
她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王爷远道而来,请入城说话。”
陈朔正欲进去,但朔影卫和暗部的人都纷纷。
“退下去”
“王爷”
“我说退下去”
最后就陈朔带着苏颖、素问、小林三人进入了大堂。可同时朔影卫和暗部的消息已经出去。就在石柱不远处,周毅带着一万部队和上百门的火炮已经准备到位。
万寿寨
石柱城不大,宣抚司的衙署也朴素得不像一方土司的居所。
正堂上的匾额写着“忠贞”二字,漆色已经斑驳了。
秦良玉请陈朔在正堂坐下,自己坐在下首,其余子侄都站在堂外。
陈朔注意到,秦家子弟大多穿着军中的旧袄,有几个人的肘弯处还打着补丁。
“秦将军练兵,连自家的子侄都穿成这样?”陈朔随口问了一句。
秦良玉淡淡道:“石柱地瘠民贫,不比江南富庶。兵丁吃什么,秦家人就吃什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陈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缓缓起身,站起来环顾正堂,墙上挂着一张石柱全境的山川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十处关隘和军寨。
最醒目的是城东万寿山的位置,图上标着“万寿寨”三个小字,旁边密密麻麻地画着等高线。
“万寿寨。”陈朔站起来,走到图前,“孤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过,之前从各地的战报也得知。秦将军多年来练出了一支白杆兵,战无不胜无论是曾经的满清,亦或是那些造反的人,没人是对手。”
秦良玉的眼神动了动:“王爷对白杆兵也有兴趣?”
“有。”陈朔转过身,看着她,“孤不仅有兴趣,还是佩服。在这苦寒之地,练出了一支精兵,没有太多的花费,没有朝廷的军饷下发。
甚至我还知道。多年前朝廷和崇祯就已经没钱给你们了。
可张献忠在四川和你们多次大战,却都是不敌。而秦将军待在石柱,并不是己身的原因。
川蜀的文武瞧不上你们。是因为秦家白杆兵能打,显得他们无能,当然,他们也确实无能。
但无人支持,没有饷银,没有赞助没有补给。这支铁军是如何造就的。
白杆兵到底厉害在哪里。是兵器,还是人?”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朝堂外喊了一声:“祥麟。”
一个中年汉子应声进来,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那枪杆是白蜡木的,颜色已经磨成了深褐色,枪头带钩,枪尾有环,整杆枪比寻常长枪短了一截,却粗了一圈。
秦良玉接过枪,双手平举,枪尖纹丝不动。
“王爷请看。”她把枪递到陈朔面前,“白杆枪,杆用白蜡木,长一丈二,比寻常长枪短三尺。
短,是为了在山林里转身不碍事。枪头有钩,钩可砍可拉,攀崖时钩住石缝便能上。
枪尾有环,环是铁铸的,近战时可当锤用。
数十杆枪钩环相连,就是一副登山的绳梯。”
陈朔接过枪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翻转枪身,看见枪杆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划痕,深浅不一。
“这些划痕是什么?”
“每杀一个敌人,刻一道。”秦良玉的声音很平,“这杆枪跟了我二十年,上面的道子,我懒得数了。”
陈朔把枪还给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秦将军,孤在来之前查过石柱的旧档。
万历二十七年,你随夫出征播州,率五百白杆兵连破金竹寨、青冈嘴七处险隘,功居南川路第一。
天启元年,浑河血战,你兄长秦邦屏率三千白杆兵渡河迎战八旗主力,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几百人,秦邦屏战死。那一战,八旗军从此记住了白杆兵的名字。”
秦良玉的嘴唇抿紧了。她垂下眼,手指在枪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后来呢?”陈朔继续道,“崇祯三年,清兵入塞,永平四城失守。
你变卖家财充作军饷,率白杆兵日夜兼程赶赴京师勤王。
崇祯帝召见你,赐诗四首,加封太子太保。
再后来,张献忠入川,你率部死战,白杆兵几乎打光。
你退守石柱,张献忠派人招降,你斩了来使,闭城不降。”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秦将军,孤说的这些,可有遗漏?”
秦良玉抬起头,看着陈朔。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激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终于把话说完的人。
“王爷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亲自来?”
陈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递给她:“这是孤在来的路上写的。你看看吧。”
秦良玉接过去,凑近看了片刻,双手忽然微微颤了一下。
纸上写着一行字:“大明忠贞侯、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列二十四功臣。”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孤已经下令,好好修一修《明史》。孤让人把你的名字列进去了。不是列在《列女传》,是列在《将传》。
与徐达、常遇春、戚继光同列。”陈朔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堂上,
“有明一朝,二百七十七年,入正史将传的女子,只有你一个。不是因为你守寡不嫁,不是因为你贞节牌坊,是因为你打了仗,杀了敌,守了土,护了民。
无关性别,一切是秦将军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不是可怜,更不是怜悯,而是您应得的。”
秦良玉握着那卷纸的手慢慢垂下来。她看着陈朔,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朝陈朔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属于大明武将的军礼,右手握拳捶胸,背脊挺直如枪杆。
“秦良玉,谢秦王。”
陈朔也站起来,朝她回了一礼,同样是捶胸的军礼。
……
谈判
重新落座之后,秦良玉身后的子侄们被叫了进来。
为首的是她的儿子马祥麟,四十来岁,面庞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些的,都是秦家的孙辈或族侄。他们看着陈朔的眼神,有敬畏,也有掩不住的忐忑。
“王爷,”秦良玉先开口,“石柱的事,我先前回周毅将军的咨文,只写了‘各安其境’。
王爷今日亲自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陈朔点头:“孤来,有三件事。”
“第一件,石柱的土地。孤的土改令已经传遍川蜀,但石柱不在其中。因为石柱是土司辖地,法理上与内地州县不同。孤不想强令,但想问一句。
秦将军,石柱的田,是怎么分的?”
秦良玉没有回避:“石柱的田,大部分是土司公田和秦家、马家的私田。佃户种田,交租五成。另有军屯田,由土兵耕种,收成归公,充作军饷。”
“五成。”陈朔重复了一遍,“比江南还狠。”
秦良玉没接话。但陈朔也没多说。在最困难的时期这种法子是必须的。不然吃什么,喝什么,兵从哪儿来?开什么玩笑。
“孤的第二件事,”陈朔继续道,“白杆兵。秦将军的白杆兵在浑河打光了,后来又重建过。
孤听说,你现在手里还有一支白杆兵,大约三千人。装备不差,训练有素,但一直没有出过石柱。”
秦良玉的眼神锐利起来:“王爷想要白杆兵出石柱?”
“孤想要白杆兵变成种子。”陈朔说得很直白,“孤的军队擅长平原作战、火器作战,但进了山地,就吃亏。虽然有从高原下来的雪峰军。
可他们更多是在高原上,但真正在山地和秦将军的白杆兵还是有差距的。
川蜀的山、云贵的山、高原的山,都不一样。
白杆兵在山地作战上的本事,是打了几十年仗磨出来的。
孤想请秦将军派一批老兵和把总,去朔风的军校里当教头。不用多,几十个人就够。
把白杆兵的山地战法,教给朔风全军。”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这是件好事。但石柱的白杆兵,是石柱的子弟。教了朔风军,石柱还有什么?”
陈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东西。“秦将军,孤不跟你绕弯子。孤把话说明白。
石柱归附朔风,秦家依旧是石柱的世袭宣抚使。
石柱的土兵制度保留,白杆兵的名号保留。
但土司不再有司法权,不再有征税权。
石柱的田,按朔风的土改令重新丈量,分给佃户。
秦家的私田按官价收买,转为公田,再由公田分给无地百姓。
石柱的赋税,按川蜀各府的最低标准征收,另外加一条。
秦家子弟,世代入朔风军校,学成之后,凭本事考军官。
有功,升赏。有过,按军法办。”
秦良玉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身后一个年轻的族侄忍不住小声说了句:“那秦家不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