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的两个人。这一眼看过去,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才不过半年没见,茹鲜简直判若两人。曾经那个美艳动人、娇俏灵动的女孩,如今脸上长了一层淡淡的雀斑,即便化了妆,也遮不住脸颊的浮肿,身材也明显走了样,肚子微微鼓着,走路步子也有些沉,一看就是这半年来熬了太多夜、操了太多心。她那一头从前像瀑布似的乌黑长发,现在没了往日的光泽,干得发柴,发梢还翘着不少分叉,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慌张和疲惫,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亮眼的精气神。
楚君脑子里莫名冒出一部老电视剧的歌词:“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他还记得,一年前在农行对面的小饭馆里,第一次见到茹鲜的样子。那时候的女孩,穿一条大红连衣裙,长发是自然的卷儿,说话时嘴角会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能直接照进人心里。那时候,整个饭馆的光好像都被她一个人占了,浑身上下都透着年轻人的朝气,活力十足。
再看阿不力肯,变化比茹鲜还要大。曾经那个穿衬衫笔挺、走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的维吾尔族汉子,如今背驼得厉害,眼窝陷进去一大块,脸色蜡黄蜡黄的,下巴上的胡子乱蓬蓬的,一看就好几天没心思打理。他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来回搓着,头埋得低低的,连抬头看楚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显得特别卑微,连腰都不敢挺直。
茹鲜看着楚君,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半年没见,这个小伙子还是那么英俊精神,一件藏青色夹克穿在身上,更衬得他气质出众。眉宇间比以前多了几分基层工作磨出来的沉稳,一点都没因为天天忙繁杂的琐事而显得疲惫。他神色平静,热情又大方地招呼两人,泡茶、让座,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张弛有度,和眼前狼狈的自己、颓废的阿不力肯比起来,反差特别大。
楚君放下保温杯,语气温和地安慰两人:“阿乡长,县政府的文件已经发下来了,事情已经定了,你得学着坦然面对。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心里有底气,以后总有机会翻身。”
阿不力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楚书记,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说话,不然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连觉都睡不踏实。”
楚君点了点头,语气特别诚恳:“这时候你能来找我谈心,说明你信得过我。我们一直都是真心相待的朋友,有什么心里话,你就敞开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阿不力肯慢慢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楚君,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出了这事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没本事,太贪心。以前我在你手下当副乡长,工作干得顺顺利利,老百姓也认可我,可我太看重权力,总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独当一面,能自己挑大梁开展工作了。后来听说沙坝乡的常务副乡长调到县里,我就动了心思,想调过去,在仕途上再往前迈一步,能有更好的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里全是懊悔,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是我被权力冲昏了头,利欲熏心,根本没看到权力背后藏着的大风险。我一次次求你,让你帮忙推荐我,甚至还劝茹鲜给你打电话求情。多亏了你楚书记出面,才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到了沙坝乡之后,一开始干得挺顺利,就飘了起来,自认为能力很强,就算让我当党委书记,我也能做好。现在回头想想,真是太可笑了,胡书记、艾买提乡长的管理水平,其实跟我差不多,都是半瓶水晃荡,太急于出成绩,才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现在再仔细琢磨,骗子的手段其实一点都不高明,你楚书记当初在县政府工作会议上提出的那些疑问,后来全应验了。他们就是钻了我们乡政府领导急于出政绩的空子,我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连项目是真是假都没核实清楚,就急着往前推,最后不仅害了老百姓,让他们的血汗钱打了水漂,也把我自己搭进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真的悔不当初。”
说到这里,阿不力肯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茹鲜在一旁也红了眼睛,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小声安慰着,可她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不力肯缓了缓情绪,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道:“出了这事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就能当镇党委书记,能把亚尔镇治理得井井有条。因为你从来不会被私心和权欲冲昏头脑,做每一件事,都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凡事都想得周全,不急于求成,也不贪功冒进。我当初还在背地里笑话你,说你太谨慎,错过了很多能快速出成绩的项目,现在才明白,你的谨慎,全是为老百姓负责,全是为了长远发展考虑。我落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自找的,就是对不起茹鲜,让她跟着我一起受委屈、吃苦头,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
楚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满脸懊悔的阿不力肯,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配合新任领导做好追缴欠款的工作,尽最大努力帮老百姓把损失挽回来。你在沙坝乡干了这么久,情况比谁都熟悉,老百姓也信任你,只要你真心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踏踏实实地做事,哪怕最后追不回全部欠款,老百姓也能看到你的诚意,也会原谅你的失误。”
楚君又接着说:“我们是朋友,我就不说那些场面话,跟你们说几句实在的。眼下最关键的就是追缴欠款,就算是新来的领导,到任后第一件事也是做这个。但我清楚,追缴欠款难度很大,这主要是警察的工作,你们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源,想做出成绩很难,大概率是吃力不讨好。”
楚君喝了一口茶,又说道:“现在沙坝乡政府要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多找些挣钱的路子,带着全村人一起致富,帮他们找到能挣到钱的办法。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日子过好了,以前的烦心事才容易慢慢放下,心里的怨气也才能慢慢消下去。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也就不会一直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了。”
茹鲜在一旁连忙接过话,手紧紧捂着肚子,声音里带着恳求,语气也有些急切:“小楚,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可阿不力肯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也没有贪钱,他就是太急着出成绩,太想帮沙坝乡的村民摆脱贫困了。你就帮帮他吧,他现在在沙坝乡根本没法开展工作,一点脸面都没有,在群众眼里也没了威信,连抬头做人都难,更别说做事了。我知道你现在是县委孟书记身边的红人,孟书记最信任你,只要你肯开口,一定有办法的。”
楚君示意两人先喝茶,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严肃起来:“茹鲜,阿乡长,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沙坝乡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影响也太坏了,255万扶贫款,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县里对此特别重视,别说我帮不了你们,就算是县里的领导,也没人敢站出来替你们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又诚恳了许多:“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科级干部,在这件事上,我能保住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没有能力保你们。县里的处分文件,确实重了一点,尤其是就地免职,还要让被免职的干部留在原地协助追缴欠款,这条规定其实不太合理。以我个人的经验判断,原来的领导班子全都留在沙坝乡,并不利于新任班子开展工作。因为被免职的领导在群众中已经没有威信了,他们留在乡里,只会让村民更生气、更愤慨,反而会给新任乡镇领导的工作拖后腿。可事到如今,处分是县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我一个镇委书记,不能对这个决定说三道四。但凭我在基层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我敢肯定,这条处理意见最后一定会起反作用。”
阿不力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希望,连忙追问道:“那你觉得,县委会收回这个处罚决定,把我们三个人调回县里吗?”
楚君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不好说,但是实践能检验对错,时间也会给出答案,慢慢看就知道了。”
楚君看向阿不力肯,继续说道:“梁伟新你应该认识吧,他以前是策达乡的副乡长,去年因为‘12.5’矿难被免职,和你一样,也是承担连带责任。后来我把他调到亚尔镇做驻村干部,让他负责‘幸福路’工程,他没有消沉,也没有气馁,踏踏实实地干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这次孟书记重新启用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觉得你也可以,你还年轻,人生路上遇到一点挫折不算什么,不用太消沉,也不用太气馁。这段时间,你好好配合沙坝乡的新任领导,做好追缴欠款和维稳工作,默默做事,别抱怨,也别消沉。我这边也会帮你留意机会,等这件事的风声过了,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亚尔镇,或者县里的某个部门,总比在沙坝乡受排挤、难开展工作强。”
茹鲜和阿不力肯都清楚,楚君向来是个说话算话、丁是丁卯是卯的人,从来不会放空炮、说大话。以前茹鲜托他办的几件小事,他都办得妥妥帖帖,从没让人失望过。只要楚君肯开口帮忙,这件事就还有一线转机,他们也就不用再这么煎熬了。
听到这话,阿不力肯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攥着茶杯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因为用力太久,还在微微发抖。他端起茶杯,对着楚君连连点头道谢:“谢谢楚书记,太谢谢你了,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茹鲜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下了大半,她捂着肚子,擦掉眼角的泪水,又拉着阿不力肯,对着楚君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语气里的慌张和无助,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楚君又劝了他们几句,让他们放宽心,坦然面对眼前的困境,好好配合新任领导的工作,只要踏踏实实干,总有翻身的机会。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阿孜古丽和另一个年轻女孩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大碗米饭,几个小碗和几双筷子,一一摆放在茶几上。
楚君看了看茶几上的菜——清炖羊肉、大盘青椒肚丝、青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心里清楚,这明显是特意开的小灶。他想起齐博这几天跟着自己忙前忙后,特别辛苦,不如叫他过来一起吃,也解解馋、歇一歇。
楚君拿起手机,拨通了齐博的电话:“齐镇长,你过来一趟,到我办公室,陪阿乡长喝两杯,聊聊天。”
没一会儿,齐博就来了。他心里清楚,阿不力肯这是过来诉苦的,心情肯定特别郁闷。而楚君在喝酒方面一向很自律,不会多喝,没法陪客人尽兴,所以楚君叫自己过来,就是让自己代劳,陪阿不力肯喝几杯,让他好好发泄一下。
四个人围坐在办公桌旁,没有多余的客套,倒上酒,慢慢喝了起来。阿不力肯心里压抑了太久,几杯酒下肚,就有些醉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我错了”,一会儿念叨着沙坝乡的村民,觉得对不起他们的信任,一会儿又念叨着茹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愧疚自己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眼眶一直红着,泪水时不时往下掉。楚君见状,示意齐博不要再劝酒,自己也只是偶尔陪阿不力肯抿一口,安安静静地听他絮叨,偶尔插几句话,安慰他几句。
酒过三巡,阿不力肯已经醉得站不稳了,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就在这时,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胡书记……胡书记昨天喝醉了,他跟我和艾买提说,他已经向于书记请了病假。那病假就是个借口,他写好了一份状纸,一个人去州委州政府告状了!”
齐博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追问道:“告状?他要告谁啊?”
“施常委啊!”阿不力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醉后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