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地叮嘱梁发新：“你到了沙坝乡以后，记住三点。第一是稳，先把局面稳住，灌溉渠的抢修工作不能有半点拖延，必须抓紧时间赶工，绝对不能耽误农时，影响老百姓种地；还有那些上访的村民，你得亲自去见，好好听他们说诉求，耐心给他们解释清楚，不能敷衍应付，先把民心稳住，再慢慢理清各项工作的头绪。第二是正，身子要站正，心思要放正，沙坝乡之前出问题，根源就是一个‘贪’字，你一定要记牢，老百姓的钱，一分一毫都不能动，凡事多替老百姓着想，多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自然能站稳脚跟，得到老百姓的信任。第三是博，沙坝乡遗留问题多，摊子乱得很，没有点闯劲和韧劲，根本干不出成绩，遇到困难别退缩，也别自己硬扛，多动动脑筋。工作中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亚尔镇一直盯着你！”
梁发新用力点头，把楚君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不敢有丝毫遗漏。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一次官复原职的机会，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若是这次再搞砸，以后恐怕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他紧紧握住楚君的手，语气格外坚定：“楚书记，您放心，这三点我都记住了，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楚君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梁发新一路跟在旁边，主动替他拉开车门，看着楚君坐进车里，楚君又探出头，特意多叮嘱了一句：“县里的任命文件这两天就会下来，‘幸福路’的后续修路工作，你跟杨主任交接一下。我已经跟杨主任打过招呼了，你们一直一起工作，交接起来也方便，别出什么差错。”
梁发新使劲点头，用力挥了挥手，眼里满是感激，还有藏不住的坚定。轿车缓缓启动，卷起一阵黄尘，梁发新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追着轿车的身影，直到车子驶进远处的山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转过身。他抬手擦了擦脸，这一次，脸上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脸的坚定，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要去沙坝乡，啃下那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不辜负楚君的信任，也不辜负沙坝乡老百姓的期待。
楚君和齐博两人乘车，又进山去了北山林场和种羊基地。北山林场是一片原始森林，如今已经纳入县林业局的重点保护范围，原本驻扎在这里的护林站也翻修得焕然一新，乌拉台村特意派了几名经验丰富的护林员，常年守在这里。两人沿着护林道慢慢走了一圈，楚君伸手摸着身边粗壮的树干，仔细询问护林员最近的森林防火、病虫害防治情况，又转头叮嘱齐博：“保护好这片原始森林，就是守住了咱们全县的生态家底，哪怕少开发几个项目，少赚点钱，也不能打这片林子的歪主意，这是底线。”
从北山林场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赶去不远处的茫茫乌拉台大草原，那里设有县里重点扶持的种羊基地。走进基地，几百只萨福克种羊正低着头，悠闲地啃着青草，毛色光亮，精神十足。基地负责人指着墙上的养殖数据表，笑着向楚君汇报：“楚书记，您看，这批种羊的产羔率比去年提高了三成，再过几个月，羔羊长大，就能下派到各个村子，分给村民养殖了，到时候能帮老百姓多增加不少收入。”
楚君抬头看着墙上的一行行数据，看着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嘴角慢慢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眼里也多了几分期许。
忙到中午，两人没来得及回镇政府，就在路口的农家饭庄简单吃了碗盖菜面，休息了十几分钟，便驱车返回亚尔镇政府。车子刚停稳，楚君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茹鲜”两个字，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自从茹鲜元月份嫁给沙坝乡的副乡长阿布里肯后，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曾经，他们是众人都羡慕的恋人，一起规划过未来，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可后来因为家庭的压力、工作的分歧，终究还是走散了，成了彼此生命里的过客。
楚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曾经熟悉的温柔嗓音，而是压抑的、憔悴的低音，听得出来，茹鲜此刻既慌乱又绝望。
“小楚，沙坝乡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茹鲜的声音里夹杂着慌乱和哽咽，“他是常务副乡长，要负直接责任，这次肯定是完了……小楚，求你，求你一定要救一救他，他虽然在工作中有过错，但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毁了，我想帮他……”
“小楚”这两个字，曾经是楚君最受用的呼唤，那时候的茹鲜，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模样光彩艳丽，笑着喊他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光，能暖到人的心里。可现在，再听到这两个字，楚君心里只有一阵不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知道，茹鲜向来强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肯轻易低头，可如今遇到这样的变故，再坚强的女人，也会乱了阵脚，没了往日的底气。
碍于两人过去的情分，楚君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放缓了语气，尽量温柔地安慰她：“茹鲜，你先别难过，听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过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乱了阵脚。阿布里肯是分管领导，该承担的责任肯定躲不过，但只要他没有伸手拿不该拿的钱，没有参与诈骗，只是工作上的疏忽，而且他不是正职领导，多半是跟着被连累，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政府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当了主要领导，享受了这份权力，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现在纪检部门还在调查，最终怎么处理，要以调查结论为准。你先稳住心神，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再想下一步的办法，好不好？”
电话那头，茹鲜哽咽着应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君又耐心叮嘱了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别太熬着，才挂了电话。挂完电话，楚君坐在车里，沉默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
七天后，县里的处分和任命文件终于下来了。上午一上班，党政办的阿孜古丽就拿着一摞文件，走进了楚君的办公室，把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楚书记，这是县里刚送来的文件，您快看看。”
楚君接过文件，缓缓展开，仔细看了起来，文件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这既是一份处分文件，也是一份任命文件：任命于建川为沙坝乡党委书记，原气象局局长沙吾提被任命为沙坝乡乡长，梁伟新被任命为沙坝乡常务副乡长；而原沙坝乡党委书记胡开富、原乡长艾买提、原副乡长阿布里肯，三人均被免职。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冰冷的字：胡开富、艾买提、阿布里肯三人，在沙坝乡协助新任领导追缴欠款，在追缴欠款工作结束前，暂不安排工作调动。
楚君看完，重重地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太清楚这一行字的含义了——沙坝乡的事情，让县委、县政府彻底愤怒了，哪怕最后调查下来，三人没有严重的贪腐问题，只是工作失职，这段协助追缴欠款的日子，也足够磨掉他们身上所有的傲气和棱角，将来再想重新安排合适的领导岗位，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哪里是让他们协助追缴欠款，分明是杀人诛心。骗子早就把骗来的钱转移得干干净净，连县经侦大队都束手无策，让三个已经被免职的乡干部去追缴，无异于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他们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源，根本不可能追到欠款，最后只能落得个“办事不力”的骂名，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梁伟新是楚君向孟书记推荐的，孟书记当天晚上就答应了，也兑现了承诺。孟书记也是有意借此机会，树立一个“容错纠错”的典型，鼓励那些踏实干事、偶尔出错的干部。梁伟新是个实实在在的干才，以前是策达乡的副乡长，去年“12.5”矿难，他只是承担连带责任，并非主要责任人，却被免职，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总想干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把他放到沙坝乡常务副乡长的位置上，一来能让熟悉基层工作的他快速打开局面，二来也正好契合容错纠错的导向，给所有踏实干事的干部吃一颗定心丸。
只是让楚君意外的是，县委最终敲定的书记和乡长，都不是他之前预想的人选。于建川是从县委办下来的干部，从来没有过基层乡镇主官的任职经历，对乡镇的复杂情况一无所知；沙吾提在气象局待了十几年，每天和气象数据打交道，很少接触乡一级的群众工作，也不了解老百姓的需求。这两个人搭班子，能不能镇住沙坝乡的乱摊子，能不能把追缴欠款、安抚民心的工作做好，楚君心里实在没底。
晚上，楚君和齐博一起在食堂吃饭，齐博特意提起了这份任命，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楚书记，县里这么安排实在不妥，两个没有基层主官经验的人一起去沙坝乡，本身就摸不清头绪，搞不好沙坝乡的烂摊子会更难收拾，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楚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县委有县委的全盘考虑，既然任命已经下来了，咱们作为下级，就只能服从，对于上面的安排，不要乱议论、说三道四，做好咱们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话虽这么说，楚君心里的担忧，一点也不比齐博少。
楚君坐在办公桌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前几天在县城广场上看到胡开富的模样——那天他去县里开会，路过广场，远远就看见胡开富被一群老弱妇孺围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愧疚，一遍遍地给大家解释沙坝乡的事情，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变得沙哑。
胡开富的能力不算差，在沙坝乡干了快十年，修了路、建了学校，也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只是他的孩子快考高中了，他一直想着调回县里，方便照顾孩子和家庭。这一次，他太急于出政绩，想靠一个大项目增加自己回城的砝码，才会急功近利，错信了骗子的空头承诺，稀里糊涂就把老百姓的集资款放了出去，最终落得这般下场。说到底，还是私心蒙了眼，走错了路，也辜负了老百姓的信任。
楚君拿起手机，给齐博打了个电话，让他来自己办公室一趟。齐博进来以后，楚君直接说道：“梁伟新要走了，他要去沙坝乡当常务副乡长。中午你去亚尔酒店安排一桌，我们为他送送行，也算是给咱们亚尔镇出去的干部鼓鼓劲。另外，你通知一下在家的班子成员，都要出席，不许缺席。”
齐博连忙答应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办公桌上的任命文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梁乡长运气真好，能遇到你这样肯提拔他、信任他的领导！”
楚君明白齐博的心思，他刚任副镇长没多久，心里也有往上走的想法，看着梁伟新得到提拔，难免会有些失落。楚君马上开导他：“你不用羡慕别人，你任副镇长的时间不算长，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急不来。眼下，你最该做的，就是专注做好手头的工作，把基础打扎实，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好。古语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要你踏实干事、认真负责，机会自然会落到你头上。”
齐博听完，脸上的郁结慢慢散开，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楚书记，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开导。我这就去安排送行的事情，一定办妥当。”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楚君望着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又落回那份摊开的任命文件上，正出神地想着心事，办公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还是茹鲜打来的。楚君没有犹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茹鲜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明显的沮丧：“小楚，我和阿布里肯已经到镇政府楼底下了，我们……我们想找你聊聊，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才好。”
楚君心里一软，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上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们。”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半小时就到开饭时间，起身走出办公室，路过党政办，对曲卫东吩咐道：“你去跟齐镇长说一声，给梁乡长的送行酒改到晚上吧！这段时间别让任何人来我办公室，阿乡长要过来。你去食堂一趟，吩咐他们炒两个菜，再蒸一份米饭，开饭的时候，让阿孜古丽她们把饭菜端到我办公室来。”
吩咐完，楚君下楼，在楼梯口正好遇到了茹鲜和阿布里肯。两人走得很慢，神色落寞，楚君主动走上前，在前面领路，把两人引进自己的办公室，招呼他们坐在长沙发上。随后，楚君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瓷杯子，仔细洗干净，放上龙井茶叶，用暖瓶倒上滚烫的开水，把两个茶杯放在茶几上，笑着招呼两人：“喝点茶，暖暖身子，有话慢慢说。”然后自己拿了保温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茶几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