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熟透的那日,安佩兰信守承诺,亲手剪了两串最饱满的,送往李五爷家中。
青儿早已彻底走出了往日的阴影,连脖颈上的伤疤,也淡得快要瞧不见了。
“多谢安婆婆。”
青儿欢喜地接过葡萄,懂事得让人心疼,先捧着奉到李五爷夫妇俩面前。
等爷爷奶奶都尝过了,才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颗,却也只是浅尝辄止,舍不得多吃。
安佩兰瞧着奇怪,轻声问道:“青儿不喜欢吃?”
“喜欢,可甜可甜了。”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怎么不多吃些?”
青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回道:
“我还要留些给爹娘尝尝。娘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得多留着给她吃。”
闻言,安佩兰转头看向李五爷:“李夫人有了身子?”
前些日子她还见过人,那时半点异样也没瞧出来。
李五爷笑得眉眼舒展:“刚过三个月,身子还没显怀呢。”
这可是桩大喜事。
安佩兰摸着青儿的脑袋说道:“青儿乖,婆婆那儿还有,待会给你爹娘也送些去,这些就是专门给你和你爷奶吃的。”
青儿奶此时也端着一盆子脆枣递给了安佩兰:“远儿他奶,我们家也拿不出什么稀罕东西。上次你送的西瓜,这会又特意送来葡萄,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些脆枣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你千万别嫌弃,捎回去给远儿他们尝尝鲜。”
安佩兰也不推辞,当即收下:“这可是好东西,哪有嫌弃一说的。”
青儿奶奶见她收下,笑得越发舒心。
几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话题不觉便转到了近来村里闹得厉害的爬叉上。
今年的七月,天旱得厉害,周遭村子里的知了猴竟像是一夜之间从土里冒出来,漫山遍野都是。
白日里,树上知了嘶鸣震天,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不少树枝被它们吸汁产卵,渐渐枯槁发黄。
这般多的爬叉,对素来缺肉的村民来说,本是天上掉下来的荤腥。
可眼下没有手电,夜里进树林只能举着火把。
天干物燥到这般地步,火把在林子里一晃,便等同是移动的火引子,去的时候就要谨慎得多。
村民们不敢成群结队,捉得少,知了便越发肆无忌惮,竟真成了灾。
“尤其是景山脚下的那片青冈林,本就最招蝉。村里的人又不敢进去摸爬叉,如今那枯条子一天比一天多,照这样下去,真不知明年要糟蹋掉多少树。”
李五爷想起那枯了的枝丫就有些心疼。
安佩兰听在耳里,心里也轻轻一沉。
那片青冈树林是留给饥荒年的保命的树林,更是留给后人的一笔不菲家底。
如今竟被这小小的知了猴给逼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想到前世,夏季夜晚的树林里,手电筒的光晃成一片星河,抓知了猴的人比知了还要多,再多也能被捉得干干净净,从无什么成灾一说。
可如今,倒像是倒反天罡了。
恍惚间,她脑中忽然蹦出前世语文课上那些散文中的“粘知了”的段落。
对了!
粘知了!
又不用火,没了火灾的后顾之忧,还能给村里添一份荤腥,这般好事,定然不愁没人肯干。
至于头一拨动手的……必然是村里那些半大的孩子。
就像安琥那一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什么死人坡、什么鬼火,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冒险的乐子。
若是再加上粘知了,能解馋、能显摆,用不了多久,这事绝对会在他们这群天王老子都管不住的混小子当中风靡。
想到此处,安佩兰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辞别了李五爷。
回去路上,她去了大水井村,找到安琥,又接上远儿和泽儿,一行人径直回了小院。
晚饭后,安佩兰把新剪下的三串葡萄还有青儿奶给的甜枣都洗了干净端上桌。
众人边吃着葡萄和甜枣,一边听她讲这粘知了的法子。
安琥听得两眼放光,连嘴里甜滋滋的葡萄都顾不上了,当即就凑在安佩兰跟前,学着揉洗面筋。
“也可以去林边寻那些黏性足的蜘蛛网,搭个三角架子架在竿头,一样能粘知了。”
安佩兰把从前文章里见过的法子,也一并说了出来。
只是青冈树长得高大,普通木棍又沉又笨,挥不了几下便乏了,必得找轻便的空心竹竿才行。
她刚提起竹竿,安琥便一拍胸脯开口道:
“我知道哪儿有竹竿!”
原来,这安琥确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努州城建那边都已经跑熟练了,那边运来的竹竿,老早就被他盯上了。
白季青听了,不觉失笑:
“明儿我同李大人说一声,先取些给你们用。只是不知,你们这群混小子,到底能粘多少知了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白季青便带着安琥往努州城建的方向去了。
身后跟着一长串半大孩子,小的不过七八岁,大的便如安琥这般年纪,一个个精神抖擞,安琥走在最前,俨然是这群孩子的头头。
众人各自挑了趁手的长竹竿,扛在肩上,浩浩荡荡往青冈林去。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引得路过的村民频频回头张望。
这群孩子都是跟着安怀瑾学过这磷火由来的,根本就不怕那神出鬼没的蓝色火焰。
一个个的也早就忘记了那饥荒时期的惨烈。
踏入青冈林时,没有一个人面露怯色。
他们举着竹竿,如同游戏般在林间粘起知了。
起初还生涩不稳,不过半日功夫,便个个练得手眼娴熟,几乎百发百中。
偶尔不慎踩上坟包,孩子们也只淡淡一瞥,浑不在意。
唯有撞见被野兽拖出的白骨时,才会收敛几分嬉闹,露出些许敬畏。
安琥等稍大些的孩子,便学着大人模样,铲些泥土将白骨掩好,恭恭敬敬磕三个头,算是给亡灵赔罪了。
待到傍晚归家,每个孩子肩上的麻袋都撑得鼓鼓囊囊,里头的蝉鸣声聒噪不止。
回到家,将这些知了用盐水溺死,洗干净放到火堆里头烤熟,咬下去嘎嘣酥脆,给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也添了一口难得的荤腥营养。
第二日,便有些馋不住的大人,也跟着这些孩子去了青冈树林中粘起了知了。
一时之间,努州上下竟兴起一阵粘知了的风气,那段日子,倒真给百姓补了不少难得的蛋白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