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佩兰心里清楚,这石硫合剂终究不是寻常农户用得起的东西。
石灰倒是便宜,即便买上一百多斤,也不过几十文钱,连一贯都用不上。
可硫磺却金贵得离谱,一来是它既属军用战略物资,又是药材,官府管控极严,市价一斤便要一贯钱,抵得上三四十斤米。
二来北方几乎不产硫磺,大多要从四川威远远道运来,一路运费高昂,到了北地更是价比金贵。
这般成本,普通农户哪里能承担得起。
可如今为了这片官田,实在没有别的退路。
真要从威远采买,一道道手续批复下来,怕是秋收都过去了,根本等不及。李瑾这一趟去凉州,多半又要花高价收购。
三日后,李瑾连日奔波,硬是把凉州各县能搜罗到的硫磺全都买了回来。
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说流水都嫌轻,简直如同瀑布倾泻。这几日他心揪得一阵阵发酸,每一笔开销都像剜肉一般。
回来之后,他立刻将硫磺运到田庄。
安佩兰也跟着他一同来了田庄查看。
短短三日,那片试验田里的麦苗已然恢复生机,残缺的叶片虽无法复原,整株麦苗却精神挺拔,看得出来药效足够,却不伤苗。
她这一次,还真就蒙对了。
此刻,整个田庄的人看着安佩兰就像活菩萨一般,蔡庄头和老蔡头双双再次上前,不管安佩兰理不理他们,这救活了庄稼的恩情,他们都是记在了心中。
李瑾还没有物色出能代替他的庄头,这个田庄的庄头,便依旧暂时由他管着,只是,他俩都心知肚明,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这庄头的位置,他必然要让出来了。
此事,蔡庄头认了,毕竟这番确实是自己放纵、处理不当导致的。
安佩兰目光落在满面愧色的蔡庄头身上,他身后还跟着那日被自己砍伤的庄户,此刻那庄户望着重焕生机的麦田,看向安佩兰的眼神中,竟是一丝怨恨也无。
安佩兰想了想,还是停在了蔡庄头的眼前,她声音有些冰冷:
“蔡庄头,您确实是错得离谱,那日若不是我拦着,咱努州的蕲艾,怕是要彻底绝在你手里。
你如今只看见石硫合剂奇效惊人,怎不看看,撒进田里的哪一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这大把银子,全是为你的无知莽撞填的坑!
红蜘蛛不是不可控的,用后脚跟想想都知道你这是瞒不住了才往上禀报,根源就是你让这麦田受旱了!
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耍!李大人、营田使不揭穿你,是与你共事半生,想给你留几分颜面。
我本也不愿多计较,毕竟当初咱也是见过几次面的,谁知你也把我当成了傻子!还敢纵容他们动手强抢!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安佩兰身上这两百多块骨头,没有一块是软的!不信就来试试!”
话音掷地有声,田庄里的庄户们纷纷低下头,满面汗颜,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李瑾看了这边的全程,回头看着白季青欣慰的笑了笑:“安婶子确实是我的贵人,经她这一番话点透,便是我拖上几个月再换庄头,田庄也没人会有半分异议了。”
白季青应道:“我娘说过,您是个好官。”
话虽简短,却字字暖心。
李瑾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声音轻而郑重:“好官,这可是对我最高的称赞了。”
……
这几日,整个田庄的上空都弥漫着一阵刺鼻的味道,庄户们正连夜熬煮石硫合剂,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长宇偶尔也会跟来瞅瞅,因为娘说过,这石硫合剂可不光是能放在农田里头,在牲口圈里喷洒一些,也能起到消毒的用处,有效减少牲口的疫病。
除此之外,安佩兰还隐约记得些一闪而过的片段:
往石硫合剂里再加些石灰搅拌可以给果树除虫。
而兑上石灰、黄土,做成泥块晒干,既不占地方,还能存放一年,用时敲碎兑水即可,最适合屯药救灾使用。
若是用石硫合剂加上草木灰滤液,再熬煮一次,便是能给人外用的正经消毒水。
只是那比例,她便不知道了,那些片段中也没有详细说起。
她没有藏私,把这些零碎法子通通告诉了李瑾等人时,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些遗憾神色。
“安婶子,您当初去的那书阁,咋没让季青兄弟也跟着去呢?他脑子灵,说不定能多记下些配比!哎,真是太可惜了!”
安佩兰听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烧了!那书阁早被烧了,你们就是想看,也没地儿看了。这配比,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最终,安怀瑾反倒主动接下了这茬。
此前,安怀瑾早已将学堂里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了安间、孙夫子与另外几位新招的先生。
如今学堂不拘男女,只要学识品行过得去便可聘为先生,反倒更容易寻得合适之人。
眼下学堂已有五位先生,课堂、时辰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反倒彻底闲了下来。
安怀瑾自从跟安琥深谈过后,也彻底认清自己不是教书的料。
想着自己也别闲着,最近就总喜欢在李瑾他们眼前凑凑,一心想寻点正事做。
如今这琢磨石硫合剂的差事,倒被他主动揽了过去。
安佩兰瞧着安怀瑾近来的转变,确是一天比一天上进,心里也暗暗期待,盼他真能凭着自己那点零碎记忆,把那些方子琢磨出来。
回去的路上,李瑾同安佩兰说起那蕲艾的事。
“安婶子,咱努州往后防虫害,终究还是得靠蕲艾。这石硫合剂制作起来确实贵了太多。”
安佩兰轻轻点头:“这个我自然懂,只是现在蕲艾实在太少了,若是要它们繁衍茂盛,没个三五年功夫,怕是难。”
恰在此时,一阵劲风卷着沙粒吹过,安佩兰眯着眼睛半晌后,才开口道:
“说到底,还是这风太烈。咱这儿的这些高秆的植物才长不牢。
若是能把咱努州的边缘都种上树,织成一道林带,风势必然能小大半,到那时,不管是种蕲艾、种玉米,又有啥难的?”
李瑾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唉,哪有那么容易啊。去年种的树苗,一场沙尘暴过来,一半都倒了,也不知道咱这儿,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真的种满树,挡住这劲风。”
安佩兰没有接话,脑中浮现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治沙奇迹——乌素沙地、沙坡头、库布其沙漠等等。
那些曾被黄沙吞噬的土地,凭着人们的那一股韧劲,硬生生变成了绿洲。
她缓缓抬头,望着这片满目黄土的大地,声音轻柔而坚定:“会的,总有一天,咱努州也能绿树成荫,拥有一片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