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州的七月也正处于麦子的灌浆期,这时候的麦子一捏,里面都是些是乳白色的浆水,麦芒也长得锋利。整片麦田闻起来是将熟未熟的清香。
这时候的麦子最金贵,怕天干,怕大风刮。
精心呵护的麦子若是此时灌浆够足,收下来的麦子就饱满。要是灌不好,麦粒就又瘪又轻,打不出多少粮食。
庄稼人到了这时候,不怕那些早出晚归的辛劳,最怕的便是闹虫灾了。一旦生了虫,一年的辛苦就算白忙活,生计都要跟着愁得慌。
田庄的村民们忙得像个陀螺,每日烟熏、撒蒜水,依旧没能阻止今年的虫害。
田庄的庄头姓蔡。他原是署衙里头的衙役,他爹却是地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把式。
村里人都喊他爹蔡头,喊他为庄头。说起来,他能坐上庄头这份差事,一半都是沾了他爹的光。
安佩兰与这个庄头的交情不深,但蔡头倒是因为量地造册的缘故,近期常见。
西三村正经种麦子的只有安佩兰一家,其他的人家还在养地的阶段。
养地用的豆子,除了豆虫、菜虫和泥虫子的多些,其他的虫害尚且不需要担心。
所以蔡头没事就爱蹲在白家这片麦田边,察看虫情。
几天下来,蔡头越看越纳闷:
田庄和西三村虽说隔得远些,可都在努州地界,气候、水土都差不多,怎么偏偏白家这边的虫害,就比田庄轻那么多?
等他问起安佩兰时,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若是让她说这春小麦改良冬小麦的原理她尚且能说一两句,但是论起这虫害的防治,她还真没那么万能。
两人就从地势、风水、土性聊了好几天。
最后还真叫他们找出一点不一样——那便是这边的艾草的品种貌似同田庄那边的有所不同。
努州原本几乎没有正经艾草,只有些低矮的茵陈蒿,看着像艾,驱虫效果却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是从河西走廊运来的那批艾草种,这两年才算在努州扎下根了,蔡头这才知道这艾草的驱虫效果。
只是他对各种艾蒿的区别,还在摸索阶段。
当初河西走廊来的那匹艾蒿种子,品种繁多,同时夹杂着很多品种的杂草种子。
但是努州的风和其干旱的特性,让很多草种没能在这儿延续下来,很多艾蒿品种第二年春天也同样没再出现。
那青蒿,差点便是其中之一——青蒿,便是后世治疗疟疾的青蒿素的提取物。
一想起青蒿素,安佩兰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了不起的女科学家。
所以,即便是知道这青蒿驱虫效果一般,但是为了那万一蔓延的疟疾,她还是将那青蒿移栽在了水渠的两边。
第二年,背风的那边,幸运的存活了很多。
后来,安佩兰还在努州的犄角旮旯里,寻到了些红艾和零星的蕲艾。
她心思一动,便渐渐把这些红艾、蕲艾的种子,有意地撒遍了西山村的地头,就连窑洞附近的空地上都种了些。
至于那些长得像艾、却没什么用的茵陈蒿和野艾草,安佩兰都一一拔除了——怕它们跟红艾、蕲艾抢养分、争地皮,耽误了这两种艾草生长。
久而久之,西山村到处都长着红艾和蕲艾,郁郁葱葱的,风一吹就飘来阵阵浓烈的艾香。
平日里,她们熏麦田防虫,用的也都是这两种艾草。
难道,西山村麦田虫害少的原因,就在这儿?
安佩兰当初想要这两种艾草的主要原因,是前世里头养生熏艾的时候,医师曾说起过这两个品种是药用价值最高的。
可要说驱虫的差别,她从前只笼统知道所有的艾草都能驱虫,哪里晓得,不同品种的艾草,驱虫效果竟然相差这么多!
(蕲艾的挥发油含量是普通的2~3倍)
蔡头很是激动,田庄这几日的麦田,早已被蚜虫、小麦吸浆虫、麦蜘蛛闹得翻了天,泛滥成灾。
村民们没黑没夜地熏烟、撒蒜水,忙得脚不沾地,可虫害还是压不下去,效果不尽如人意。
若是他们猜的没错,真就是这红艾和蕲艾起了驱虫的作用,那田庄那万亩灌浆的麦田,可就有救了!
蔡头再也坐不住,当即在西山村砍了一大捆蕲艾,急匆匆辞别了营田使,骑上他的小毛驴,率先往田庄赶去。
他一路上都忍不住打量怀里的蕲艾:这种艾草的杆子长得极高,大多比成年人还要高出一截,秆子粗壮挺拔,叶片宽大肥厚,叶背那层银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想想努州遍地都是通天的土黄色,戈壁、坡地光秃秃的,可西山村那些犄角旮旯里,这些蕲艾却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好得让人惊叹。
心中不免对它又多了层期待。
蔡头一回到田庄,立刻抓了一小把蕲艾炒干,拿到麦田里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飘向麦穗,不过片刻工夫,原本黑压压趴在上面的蚜虫便乱纷纷地四处乱窜,可没爬几下,就一只只掉落在地上,青绿色的麦芒终于露了出来。
藏在麦穗深处的小麦吸浆虫受不住烟气,也纷纷往外逃,叶片底下的红蜘蛛更是成片脱落。
这一小片麦子,总算恢复了本该有的模样。
“果然,是这艾草的功劳。”
蔡头又惊又喜,当即去找他儿子,把蕲艾驱虫的奇效一五一十说清楚。
田庄庄头一听,立刻召集人手,亲自带着人赶往西山村,去找安佩兰。
一见到安佩兰,庄头便苦口婆心,语气恳切:
“安婶子,我知道,这些艾草是您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才成气候的。可如今田庄虫害已经泛滥成灾,再这么下去,今年北地的军粮都凑不齐,更别说老百姓的口粮了!”
这庄头也精明,来之前还特意叫上了李瑾一起,两人一同劝说。
安佩兰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肯让你们采割。你们也看见了,西山村的艾草才有多少?田庄那一大片麦田,就算全割光了,又能堵上你们多大的窟窿?
便是我连这种子都不留了,全都拿出来救急,撑死了,也救不了你们五分之一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