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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一夜没出来。

桌上的公文堆成小山,一封没批。

茶壶里的水早凉透了,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昏暗,又从昏暗变明亮,他坐在椅子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石雕。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人,衙门里送来急件,说是北边有盗匪作乱,要您调兵。”

李靖目光涣散,还在回忆从前的时光。

“大人?”

管家在门外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几次想敲门,手抬起来又缩回去。

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

“大人,天亮了。”

门从里面拉开。

李靖站在门口,面色蜡黄,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眼窝深深凹陷。

“大人……”管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备轿,去衙门。”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小跑着去吩咐。

李靖起身,快步离开书房,在穿过前院时。

“老爷?”

殷氏担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爷,你要去哪?”

“衙门。”

“可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他跨出月洞门,背影消失在拐角。

殷氏站在原地,双手绞着帕子。

哪吒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上有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娘,爹又不理我。”

殷氏蹲下身,把哪吒搂进怀里。

“没有,是最近公务多,你爹忙,别打扰他。”

“真的吗?”

哪吒仰起脸,眼底全是期待。

“真的。”

殷氏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塘关的街市比往日更加嘈杂。

轿子穿过南街时,李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

“听说了吗?李总兵那个儿子,生下来就是个肉球。”

“这谁不知道?都传遍了。”

“我表姐的婆婆的邻居在李府当厨娘,说那孩子三岁就能一拳打碎假山。”

“啧啧啧,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嘘,小声点,总兵大人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又怎样?

养个妖怪儿子,迟早祸害咱们陈塘关。”

轿子突然停了。

轿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该停下。

管家小跑着凑到轿帘前,压低声音。

“大人,要不要我去……”

“继续走。”

李靖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可若有人能进到轿子内,就能看见一脸颓废的李靖,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眼底布满血丝。

轿子重新起轿。

接下来的几条街,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

有人在茶摊上高声谈论,有人在布庄门口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孩子追在轿子后面喊“妖怪妖怪”。

管家几次想驱赶,都被轿子里伸出的那只手制止。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衙门里,李靖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公文。

他的手指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突然把笔往案上一摔,笔杆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来人。”

“在。”

一个差役推门进来。

“城里的流言,查到是谁在传了吗?”

差役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回大人,查……查了。源头……源头有好几处,有说是从城东布庄传出来的,有说是从南街茶摊传出来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人说,是总兵府里的下人传出去的。”

李靖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谁?”

“还……还没查到具体是谁。”

差役的腿开始发抖,

“只听说是个……是个在厨房帮忙的婆子,已经被府里赶出去了,人……人找不到了。”

李靖挥手让他退下。

差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靖把案上的公文全部扫到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砚台摔碎,墨汁溅了一身。他双手撑着案面,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

厨房帮忙的婆子。

人找不到了。

这两个信息像两把刀,同时扎进他的胸口。

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也不会下。

总兵府后院的厨房里,哪吒踮着脚尖,从灶台上端下一锅汤。

汤是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沫,汤色清亮得像琥珀。

灶台上还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油亮亮的,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蒸蛋嫩滑得像豆腐,还有一碟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这是他跟厨娘磨了三天才学会的。

厨娘一开始不肯教,劝他别折腾。他就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做菜,一看就是一整天。

厨娘心软了,偷偷告诉他几个窍门。

这几天夜里,他趁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摸进厨房练习。

一连失败了好几次,直到今天天亮,他终于做出一桌子能看的菜。

哪吒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觉得味道还行。

他端着托盘,穿过走廊,走过花园,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灯亮着。

哪吒深吸一口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爹,你在吗?”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从里面拉开,李靖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哪吒把托盘举高,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被灯笼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蹭到的面粉,衣服上沾着油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

“爹,我给你做了饭。

你尝尝,我学了好几天了。”

李靖低头看着托盘。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蛋,一锅鸡汤。

“谁让你进厨房的?”

李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哪吒的笑容僵在脸上,被父亲的脸色吓的后退一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风中的烛火被吹灭。

“我……我想给爹做饭……”

“胡闹。”

李靖再理会哪吒,一把将房门关闭。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在哪吒心上。

哪吒端着托盘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托盘里的菜。

红烧鱼的汤汁还在冒着热气,蒸蛋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道菜都是他用心做的,每一道菜都练了很多遍。

转身往回走。

穿过花园时,看见殷氏提着裙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哪吒,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托盘里的菜,又看看哪吒来时的方向,便明白了。

“你……你做的?”

哪吒泪眼婆娑的点点头。

殷氏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湿润的泪痕。

“你爹……没吃?”

哪吒摇摇头。

殷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接过托盘,牵起哪吒的手,往后院走。

回到房里,殷氏把托盘放在桌上,拿出两副碗筷。

“来,娘陪你吃。”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哪吒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好吃。”

她嚼着排骨,眼眶泛红。

“我儿真厉害。”

哪吒捧着碗,盯着碗里的排骨,没有动筷子。

“娘。”

“嗯。”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殷氏的筷子顿在半空。

她把筷子放下,把哪吒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只是……想做你爹的儿子。”

哪吒把脸埋进殷氏的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殷氏抚着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