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些年,他沉浸在疲惫、失望和无奈中,只觉得自己和关彤的感情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充满了伤害和不堪。可林晓的话,却像一道微光,拨开了些许迷雾。是的,至少他们没有欺骗。争吵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最后的放手,也是真实的。这何尝不是对那七年感情,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尊重?
“你……”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个女孩,总是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他带来一种奇特的安抚和清醒。
“我只是个旁观者,说的未必对。”林晓微微垂下眼,“但陆老师,您值得更好的。不是更好的人,而是更好的状态。不应该是这样疲惫的、消耗的状态。”
陆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值得更好的状态……多久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身边的人,要么依赖他,要么要求他,要么仰望他。却很少有人在意,他累不累,他开不开心,他是不是处于一个“好”的状态。
手里的蜂蜜水渐渐变温,他喝了一口,清甜微温的液体,仿佛也滋润了干涸的心田。
“林晓,”他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林晓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目光清澈而平静:“我不是您,陆老师。我无法替您做选择。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给自己一点时间。难过了,就承认难过。累了,就好好休息。把该做的工作做好,然后,认真吃饭,好好睡觉。等时间慢慢过去,等情绪慢慢沉淀。路还很长,戏还要拍,生活也还要继续。向前看,总能看到光的。”
她的回答依旧朴实,甚至有些“鸡汤”,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总是冷静、有序、向前看。
陆含沉默了。他看着远处洱海的方向,虽然此刻一片黑暗,但他知道,太阳总会升起,照亮那片宽广的水域。是啊,路还很长,戏还要拍,生活还要继续。
心里的那股郁结和刺痛,似乎并没有消失,但好像……不再那么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了。一种深沉的疲惫涌上来,但这一次,是放松的疲惫,是知道暴风雨终于过去、可以暂时歇一歇的疲惫。
“谢谢。”他低声说,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不客气。”林晓摇摇头,看着他手里的空杯子,“还要蜂蜜水吗?”
“不用了。”陆含放下杯子,站起身。夜风一吹,他微微晃了一下。林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很稳。
陆含站稳,低头看着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晓。她的刘海被夜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小半片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一刻,陆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感激、脆弱和寻求慰藉的复杂情绪。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他身边,沉默地为他处理好一切,在他最狼狈疲惫的时刻,没有多余言语,却给了他最朴实支撑的女孩……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
林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这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举动。她能闻到陆含身上淡淡的威士忌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以及……一种深沉的悲伤和疲惫的气息。他的怀抱并不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试探和不确定。
她没有动,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沉重呼吸。
这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两三秒。陆含很快就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别开脸,耳根似乎有些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抱歉,我……”他有些语无伦次,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
“没事。”林晓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重新戴好眼镜,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夜里风大露重,您早点休息吧。明天六点我来叫您。”
她说完,拿起空了的蜂蜜水壶和杯子,又仔细地将披肩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露台。她的脚步依旧很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却挺直。
陆含站在原地看着她下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夜风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心口那处,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来自那个拥抱的、微弱的暖意。
他重新坐回藤椅,没有再碰酒瓶。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漆黑的洱海,和天边隐约泛起的一丝灰白。
七年感情,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晚,划上了句号。心是空的,痛的,但也奇异地,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而那个沉默女孩平静的话语,和那个短暂却真实的拥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了这片荒芜的空地上。
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楼下,林晓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快。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手臂毛衣的质感,和那个短暂拥抱时,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感情啊,真是这世界上最复杂难解的东西。无论是顶流巨星,还是普通凡人,都逃不开它的纠葛与伤痛。
她能做的,只是继续做好她的工作,当好那个沉默可靠的影子。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说一句“向前看”。
仅此而已。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但东方的天际,那抹灰白,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