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曹操与夏侯惇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居然比吕布早半日到达河内。
“天助我也!”
他勒马而立,扬鞭指向那面残破的“汉”字大旗。
“天子在手,我便号令天下诸侯,讨伐刘备!明年,我要命袁绍、袁术、吕布、孙策共伐刘备,看那大耳贼如何招架!哈哈哈哈!”
夏侯惇却皱起了眉头。
他打马向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主公,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怎么?”
“那天子车驾上……怎么有一副棺材?”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定睛望去,只见车驾之上,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
棺前设着香案,白幡飘动。
文武百官中,不少人身穿白衣,隐约有哭泣声随风飘来。
曹操脸色大变,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他抓住杨彪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杨公!天子何在?这……这棺材是怎么回事?”
杨彪抬起头,老泪纵横,哽咽道:
“曹将军……帝崩了,被人勒死,抛入黄河。董皇后……亦投河殉节。”
他们打捞了两天两夜,才把刘协和董皇后的尸体找到。
“啊!”
曹操听了天子被刺身亡,突然抱着脑袋大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
“主公!主公!”
“主公!”
夏侯惇等人急忙围上来,将曹操扶起。
曹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缓缓跪倒在棺前。
他双手按在棺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我从许县日夜兼程而来,一路马不停蹄,怎么会……怎么会……”
他猛地转身,瞪着杨彪:
“谁干的!”
“不知道!”
杨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张闿蒙着面,跑得又快,逃窜进入邙山了,如何能找得到!
曹操听罢,仰天长叹,泪水夺眶而出。
他扶着棺木,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啊!臣来迟了!臣来迟了!”
一个时辰后,吕布到了。
赤兔马飞奔而来,方天画戟斜挎背后,吕布远远便看见白幡招展,听见哭声一片。
他勒马停在数步之外,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进人群。
“天子何在?”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低沉的啜泣声。
吕布走到棺前,看了看那口漆黑的棺材,又看了看满身白衣的百官。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狐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
吕布猛地转身,须发皆张,眼中喷火,指着杨彪、董承的鼻子破口大骂。
“天子在你们手上,你们是怎么护的驾!李傕郭汜追来,你们就跑!跑!跑!现在天子死了!你们满意了?”
他越骂越怒,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夏侯惇和典韦。
吕布认得他们,曹操的人。
“还有你们!曹贼的走狗!来抢天子是吧?天子活着的时候你们不来,死了来收尸,捡便宜?纳命来!”
话音未落,吕布已经抄起方天画戟,一个箭步窜到夏侯惇面前。
画戟寒光一闪,直刺夏侯惇面门。
夏侯惇猝不及防,拼命侧身闪避,戟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连退三步,拔出佩剑,怒喝道:
“吕布!你疯了!”
“疯?天子死在你们这些废物手里,你问我疯不疯?”
“干你娘!来战!”
典韦大怒,抡起双戟扑上来,与吕布战在一处。
他的双戟重达八十斤,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可吕布的方天画戟更快,更刁,更狠。
画戟翻飞间,寒光如银龙盘绕,逼得典韦连连后退。
“恶来!你倒是有几分力气!可惜跟错了主子!曹操那奸贼,也配来迎天子?”
“吕布!你休得血口喷人!”
典韦咬牙硬撑,双戟奋力架住吕布的一记重劈,双臂被震得发麻。
夏侯惇从侧面杀入,手中长剑刺向吕布后腰。
吕布头也不回,画戟反手一撩,“铛”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夏侯惇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
吕布狞笑,画戟一抖,将夏侯惇扫翻在地。
典韦拼死冲上来,双戟齐下,吕布侧身闪避,反手一戟杆抽在典韦背上,打得典韦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服不服!!”
吕布怒喝,画戟指着两人。
“你们曹营不是号称猛将如云吗?就这点能耐,也敢来迎天子?”
典韦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嘶声道:
“吕布!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吕布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哭腔。
“欺你妈?天子在长安受李傕郭汜欺凌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天子东归,一路颠沛流离,你们在哪里!
现在天子死了,你们倒来得比谁都快!”
他越说越怒,画戟一戟重过一戟,逼得典韦和夏侯惇只能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典韦的双戟被磕飞了一柄,夏侯惇的佩剑早已不知去向。
两人狼狈不堪,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透了衣甲。
“温侯!温侯住手!”
杨彪、董承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吕布的胳膊。
“天子灵前,不可造次!不可造次啊!”
吕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瞪了夏侯惇和典韦好一会儿,终于收住了手。
要不是在天子灵前,他非得弄死曹操这个王八蛋不可。
他转身走到棺前,双膝跪地,以头触棺,放声大哭:
“陛下!臣吕布来迟了!臣有罪啊!”
哭声震天,闻者落泪。
吕布这一哭,是真的伤心。
在他心中,天子就是大汉的象征!
他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为国除贼。
温侯的爵位,是汉室给的。
汉室的天子死了,他的骄傲便像被抽去了根,再也立不住了。
曹操也泪流满面!
我老曹的命苦啊,是天底下命最苦的人,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苦得就像是石头缝里的黄连!
我得罪谁了?
辛辛苦苦赶来,没收获天子不说,还挨了顿吕布的毒打!
傍晚时分,关羽、魏延率军赶到。
三千骑兵列阵于安邑城外,关羽翻身下马,大步走入灵堂。
他看了一眼棺木,看了一眼满堂白衣,丹凤眼中泪光闪动。
关羽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沉声道:
“臣关羽,奉兄长刘备之命,前来勤王保驾。来迟一步,万死莫赎。”
他跪在灵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子怎么死了?
谁干的?
袁绍的使者也到了。
使者带着几车米肉酒水,兴冲冲地赶来,远远看见白幡,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等人告诉他天子已崩,他整个人傻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带的这些酒肉,原本是给活人吃的。
如今天子死了,这些东西便显得格外讽刺。
满宠瞅准时机,开始暗中接触百官。
他一一登门拜访,言辞恳切,将刘备的仁德之名、青州徐州的兴旺气象说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有一部分官员愿意前往徐州,其中的代表人物是钟繇。
钟繇是颍川名士,精通书法,善理政务,在朝中颇有威望
他愿意去徐州,对刘备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而董承、董昭、王立则选择了曹操,更多的人,如杨彪则选择了袁绍。
还有一些零散的官员,各奔东西,作鸟兽散。
吕布早就回去了,一个人骑着赤兔马,在黄河岸边疾驰。
他喝得醉醺醺的,边跑边哭,哭累了便躺在河滩上,望着灰蒙蒙的天,伤心至极。
副将带人找到他时,他口中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
“陛下……臣有罪……”
至于刘协尸体的归属,袁绍使者无所谓,反正袁绍本来就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一具尸体而已,带回去还占地方。
曹操和关羽却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天子乃大汉之君,当由朝廷安葬。”
曹操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许县有宗庙,有百官,有典章制度。天子葬于许县,名正言顺。”
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冷回敬:
“我兄长刘备乃汉室宗亲,天子之后事,理当由刘氏操办。
天子生前颠沛流离,死后难道还要被你们这些外姓人摆布?”
曹操脸色一沉:
“关将军此言差矣。曹某身为汉臣,食汉禄,忠汉事。天子葬于许县,乃是朝廷体面,如何叫摆布?”
“体面?”
关羽哼了一声.
“天子在长安受苦时,曹将军在何处?天子渡河遇险时,曹将军又在何处?如今天子尸骨未寒,曹将军倒是来得快。”
曹操被戳中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满宠上前一步,拱手道:
“曹将军,容满某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