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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从王叔家返回医院时,日头已西斜。丁秋楠还在车站交接运往西南的物资,没能及时回来。他拖着一身疲惫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偶尔有护士和医生匆匆走过,见了他都恭敬地问好,陈墨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停歇,只想尽快回到办公室歇口气。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陈墨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泡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刚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还没碰到杯壁,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陈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升职为副院长,又当选学术委员会委员,他就没清闲过,电话一响准没好事,奔波了一整天,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他伸手拿起听筒,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喂,我是陈墨。”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早上在科学院刚见过的医学院老院长陈教授。可没等陈教授说几句话,陈墨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握着听筒的手都微微颤抖:“陈老,您说什么?您再重复一遍!”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悲戚,陈教授缓缓重复道:“小墨,梁明远老主任,走了。今早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怎么会?”陈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上个月我们还在医院见过面,我看他精神头挺好,说话也有力气,身体状况明明还不错,怎么会突发心梗……”他絮絮叨叨地追问着,语气里满是震惊和茫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梁老温和的面容。

梁明远老主任,是陈墨刚进协和医院时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中医领域的引路人。当年特殊时期,梁老被自己的小儿子举报,遭受了不少磨难,职务被撤,还被下放劳动,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放弃过对中医的钻研,更没亏待过身边的后辈。陈墨刚到中医科时,还是个懵懂的年轻人,是梁老手把手教他辨证施治,带他熟悉各类药材的药性,给了他无数指导和关照。

电话那头的陈教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心梗这病就是这样,说来就来,半点征兆都没有。梁老家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书房里了,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中医古籍。我想着你和梁老情谊深厚,特意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墨沉默了,听筒里只剩下双方沉重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只觉得眼眶发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前些年那么艰难的日子,梁老都咬牙挺过来了,如今特殊时期过去,他官复原职,分到了新的房子,日子刚有起色,却没能来得及安享晚年,就这么突然离开了。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对陈教授说:“谢谢您,陈老。我知道了,下班我就带着爱人过去吊唁。”挂了电话,陈墨缓缓放下听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

他想起去年春节刚过,梁老正式恢复工作时的模样,那天梁老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精神矍铄,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的话,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今年四月份,医学院给梁老重新分配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五一搬家的时候,陈墨还带着丁秋楠过去帮忙,梁老和梁婶忙前忙后,脸上满是笑意,还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待他们。

梁老有两儿两女,命运却各有不同。两个儿子在梁老恢复工作后,也跟着回到了之前的单位——大儿子在食品厂当技术员,二儿子在供销社做售货员,两个儿媳妇也顺利重返原单位,一家人的生活总算回归了正轨。唯独小儿子,在特殊时期为了攀附权贵,不仅举报了父亲,还趁机贪污受贿,后来被秋后算账,判了刑,现在还在牢里蹲着。

至于那两个在特殊时期跟家里划清界限、断绝关系的女儿,下场也并不如意。刚开始的时候,她们的婆家还暗自庆幸,觉得儿媳妇识大体、顾大局,站在自己这边。可日子久了,公婆渐渐回过味来:一个连生养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说断就断的人,心肠得有多硬?等他们老了,又怎么能指望这样的儿媳妇养老送终?

久而久之,婆家对她们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不仅平日里对她们呼来喝去,家里有什么好事也从不想着她们。身边的邻居和朋友也都对她们敬而远之,谁也不愿意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打交道。梁老和梁婶被这两个女儿伤透了心,后来干脆当没生过这两个孩子,即便在街上偶遇,也从不打招呼。

陈墨深知,在这个年代,女人结婚后就相当于彻底嫁到了男方家,娘家就是她们最大的靠山。如果娘家有权有势,婆家自然会收敛几分,不敢轻易欺负;可若是娘家没人撑腰,或是像梁老这两个女儿一样,主动断绝了和娘家的关系,那在婆家就只能忍气吞声,当牛做马地伺候一家人,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这和几十年后截然不同。几十年后,年轻人结婚,不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从各自的家庭中脱离出来,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庭,彼此平等尊重,不再依附于任何一方。陈墨偶尔会想起重生前网上的争论,有人说“我嫁到你们家,就该你们养我”,也有人说“你嫁到我们家,就该伺候公婆”,每次看到这些,他都觉得可笑。

真正的婚姻,从来不是依附和索取,而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就。他还记得丁秋楠升职那天,自己笑着恭喜她,说以后大家就要称呼她“丁主任”了。可丁秋楠却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悠悠地说:“别人叫我丁主任也好,叫我名字也罢,我都不喜欢。”

当时陈墨还傻乎乎地追问:“那你喜欢别人叫你什么?”

丁秋楠笑着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最喜欢别人称呼我为陈太太。”

一句“陈太太”,胜过千言万语。以我之名,冠你之姓,这才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女人对婚姻最真挚的期许,也是两人感情最坚实的见证。每当想起这句话,陈墨心里都满是暖意,也更珍惜和丁秋楠相伴的日子。

他缓缓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之脑后,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的悲凉。他拿出纸笔,想给梁老的家人写几句慰问的话,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脑海里全是梁老生前的模样。

“咔嚓”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丁秋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刚从车站交接完物资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车站那边总算忙完了,折腾了一下午,渴死我了。”丁秋楠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拿起桌上陈墨泡好的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

陈墨看着妻子疲惫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愧疚,起身从她手中接过茶杯,重新给她加满温水:“辛苦了,怎么不多歇会儿再回来?”

“刚跟单院长汇报完工作,就直接过来了。”丁秋楠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缓解着身体的疲惫,随口问道,“对了,你上午去王叔家了,没什么事吧?还有冉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冉家,陈墨的语气沉了沉:“王叔那边没事,宋明远背后的人抓到了,是他以前的老部下,报复心作祟,已经交给安保局处理了。冉家那边情况不太好,张教授是肝肾阴虚引起的高血压,根本不适合给叶子捐肾,我给她们重新开了药方,让叶子回家保守治疗,能不能撑下去,就看天意了。”

丁秋楠的神情瞬间失落下来,她之前去病房看过冉子叶,那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实在让人心疼:“唉,真是可怜了那孩子,刚考上大学,正是大好年华。对了,冉秋叶那边,你跟她说身体的事了吗?她有没有放在心上?”

“说了,我让她找梁明远主任调理身体,可她好像没太当回事,估计是不好意思。”陈墨叹了口气,“等过两天我再问问她,实在不行,我就亲自给她开个方子,总不能看着她身体一直耗下去。”

两人沉默了片刻,陈墨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媳妇儿,咱家还有黑布吗?”

丁秋楠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有啊,上次给老家亲戚备的,还放在衣柜最里面。你要黑布干嘛?”

“梁老走了,今早突发心梗。”陈墨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陈老院长刚给我打电话说的,下班以后,咱们过去看看梁婶和孩子们。”

“梁老?”丁秋楠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震惊,“怎么会这样?前阵子我们还去他家吃饭,他身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没就没了?”她和梁婶的关系一直不错,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也十分难受。

“心梗来得突然,没来得及抢救。”陈墨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他这一辈子,教书育人,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能安享晚年,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们家老三和那两个女儿,真是狼心狗肺!”丁秋楠忍不住骂了一句,“当年梁老落难的时候,他们要么落井下石,要么划清界限,现在梁老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来装模作样。”

陈墨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逝者已矣,不管那些人怎么样,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等会儿下班回家,你把黑布找出来,再准备点礼金,随大流就好,不用太特殊,免得让梁婶为难。”

丁秋楠默默点了点头,她知道陈墨的心思,梁老一生清廉,不喜铺张,太过特殊反而违背了他的意愿。家里的人情往来一直都是丁秋楠打理,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准备的东西。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偶尔说几句话,气氛都有些沉重。陈墨想起自己刚进医院时,梁老带着他熟悉科室,教他辨认药材,在他被质疑时挺身而出,那些过往的片段一一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心里愈发难受。

直到快下班时,丁秋楠才起身回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陈墨则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缅怀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主任。等丁秋楠收拾好东西过来,两人便一同离开医院,驱车回家。

回到家,他们换下身上的军装,穿上一身深色的便装,丁秋楠从衣柜里找出黑布,用草纸仔细包好,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金,和黑布放在一起。陈墨则给司机小田打电话,让他开车过来接他们,前往医学院的家属院。

车子行驶在路上,陈墨让小田顺路买了一个花圈。随着特殊时期的结束,那些被搁置的传统习俗渐渐恢复,吊唁逝者、搭设灵堂,这些仪式也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既是对逝者的缅怀,也是对生者的慰藉。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医学院家属院。刚走进小区,就看到不少人手里拿着花圈或挽幛,朝着梁老家的方向走去。梁老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即便在最艰难的时期,也从未有人落井下石,如今他离世的消息传开,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他以前的同事、学生,还有不少受他恩惠的人。

梁老家的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灵堂,黑白的挽联挂在门口,哀乐低低地播放着,气氛肃穆而悲伤。梁老的两个儿子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脸上满是泪痕。梁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眼泪,身边有几个老街坊陪着,轻声安慰着她。

陈墨和丁秋楠走进院子,将花圈放在灵堂旁,又把礼金和黑布递给梁老的大儿子,语气沉痛地说:“大哥,节哀顺变。梁老一生清廉正直,是我们的榜样,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们太过伤心。”

梁老的大儿子哽咽着点了点头,握着陈墨的手说:“谢谢你,陈副院长,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我爸生前最看重你,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中医界的好苗子。”

陈墨走到灵堂前,对着梁老的遗像深深鞠了三躬,脑海里满是梁老生前的教诲。他站在灵堂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走到梁婶身边,轻声安慰道:“梁婶,您要保重身体,梁老走了,您还有孩子们陪着,可不能垮了。”

梁婶抬起头,看到陈墨,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握着他的手说:“小墨啊,你来了。你梁老他走得太突然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丁秋楠也在一旁陪着安慰梁婶,帮她擦着眼泪。陈墨看着悲伤的一家人,心里也不好受,他能做的,也只有陪着他们,给他们些许慰藉。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两个穿着朴素的女人站在门口,神色犹豫,像是想进来,又有些不敢。

陈墨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梁老的两个女儿。她们显然是听说了父亲离世的消息,特意过来的,可想到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又觉得无颜面对家人和前来吊唁的人,只能站在门口徘徊不前。

梁老的大儿子看到她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地说:“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我爸生前没你们这两个女儿,死后也不需要你们来吊唁!”

两个女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默默站在原地。周围前来吊唁的人也纷纷侧目,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终究是血浓于水,可当年的伤害太深,想要弥补,早已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