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万国来朝的震撼景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远超一场展览本身。《大靖江山图》所带来的冲击,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惊艳,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文化认知颠覆。
那些来自西域、南洋、乃至更遥远国度的使节与商贾,在最初的惊叹过后,迅速意识到这精美绝伦的绣品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何等深厚、何等精湛的技艺体系,以及一个何等富庶、何等自信的煌煌天朝。
展览结束后的数日,四方馆内暗流涌动,不再仅仅是珍奇货物的交易与宫廷礼仪的往来,一场围绕大靖绣艺的、无声的争夺与邀约,悄然拉开了序幕。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那位身着华贵波斯长袍的王子。他并未通过鸿胪寺的官方渠道,而是备下厚礼,亲自前往靖安王府递上拜帖,言辞恳切地请求觐见苏清辞。在王府花厅,这位见多识广的王子,面对一身素净、气度沉静的苏清辞,竟显得有些局促,他抚胸行礼,用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
“尊贵的王妃,苏大家。那幅《江山图》,是我生平所见最接近神迹的造物。我波斯虽以织毯与细密画闻名,但与此等绣艺相比,犹如沙砾之于明珠。”他目光灼热,“我代表波斯王室,诚挚邀请您,或者您麾下任何一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前往波斯设帐授艺。我们愿以王室最高礼节相待,并奉上令您满意的酬劳——黄金、宝石、骏马,只要您开口!”
几乎与此同时,大食商团的首领也找到了负责外邦商贸的市舶司官员,表达了类似的意愿,甚至提出愿意出资在巴格达建立一座专门传授大靖绣艺的工坊,“让真主庇佑下的子民,也能领略这来自东方的神圣技艺。”
南洋诸国的使节则更为直接,几位来自真腊、占城的王子,几乎是联袂而至,他们带来的不仅是金银,还有承诺的香料专营权与港口优惠,只求能请得几位“懂得绣制那《江山图》上千分之一奥秘”的绣师,随他们的船队南下,“教化蛮荒,点缀宫室”。
甚至连那位来自拂林、一向以古罗马文明继承者自居的学者,也在反复观摩了数日后,向鸿胪寺递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文书。希望大靖能派遣“绣艺学者”西行,进行“平等的技艺与文化交流”,言辞间充满了对东方智慧的尊重与渴求。
这股突如其来的“邀请潮”,让刚刚从繁重创作中缓过神来的千绣苑,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消息传开,苑内反应各异。一些年轻、富有冒险精神的绣娘,如云裳之辈,听闻能远赴异域,传播技艺,眼中不免流露出向往与跃跃欲试;而更多如冯嬷嬷这般年长、眷恋故土的绣娘,则面露难色,远涉重洋,语言不通,风俗各异,在她们看来,实在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苏大家,这……这能去吗?咱们的手艺,可是祖辈传下来的……”冯嬷嬷私下里找到苏清辞,眉宇间满是忧虑。
苏清辞并未立刻回答。她站在窗边,望着苑内那些因为万国邀约而心思浮动的绣娘们,思绪却飘得更远。她想起了丝路上往来不绝的商队,想起了那些异域染料和丝线给《江山图》带来的新的灵感,也想起了皇帝那句“此图,可镇国矣”。
技艺的传播,绝非简单的输出,它更是一种文化的对话,是软实力的延伸,是真正意义上“润物细无声”的影响。
“嬷嬷,”她转过身,声音平和而坚定,“我们的技艺,源于这片土地,但它所创造的美,属于整个世界。闭关自守,技艺终会凋零;唯有交流互鉴,方能生生不息。”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当夜,她便与萧惊寒深入商议,次日又进宫面圣,陈明利害。
“陛下,”苏清辞立于御前,神情从容,“诸国邀请,看似为技艺,实则是对我大靖文明之向往。若断然拒绝,显得我天朝狭隘;若悉数应允,又恐技艺流失,为人所制。臣妇以为,当有所取舍,有所规范。”
她提出一套详尽的方略:由朝廷与靖安王府牵头,设立“大靖绣艺外传监”,对所有外出授艺的绣娘进行严格的选拔与培训,不仅考核其技艺,更注重其品行与应变之才。外出授艺,并非个人行为,而是代表大靖的“文化使团”,需有官方文书、护卫随行。所传技艺,也需划定范围,核心精粹需加保留,而基础技法与融合创新之道,则可大方传授。同时,鼓励绣娘在外记录异域风物、采集新的材料与图样,反哺大靖绣艺。
“此外,”苏清辞最后补充道,“可借此机会,与诸国签订正式的商贸文约,将我大靖绣品,列为官方指定贸易珍品。利诱之,规范之,使其传播,亦在我掌控之中。”
皇帝萧景澜听罢,抚掌赞叹:“皇婶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此事,仍由皇叔与皇婶全权主持。”
有了朝廷的明确支持与规范,千绣苑内的躁动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庄重的使命感。经过层层选拔,首批三支“绣艺使团”很快确定下来。
由云裳带领的一支,应波斯王室之邀,将沿丝路西行。她们携带的,不仅是绣针丝线,还有大量记录着基础针法、色彩原理的图谱,以及一些极具东方韵味、又易于模仿的绣样。
由一位沉稳干练的京绣宗师带领的另一支,将随大食商队前往巴格达,她们的任务更偏向于建立长期的交流机制,并研究如何将大靖绣艺与伊斯兰图案风格相融合。
第三支则由几位擅长民俗绣艺、适应力强的江南、岭南绣娘组成,搭乘南洋使团的船只南下,目标是在那些热带国度播下绣艺的种子。
临行前,苏清辞亲自为三支使团送行。她没有说太多激励的话语,只是为每一位即将远行的绣娘整理了一下衣襟,递上一个精心准备的绣囊,里面装有特制的针线、常用药丸以及一枚刻有“靖”字的身份玉牌。
“记住,你们带去的,不只是技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的脸庞,“更是大靖的气度与文明。遇事不惧,不卑不亢,若遇危难,凭此玉牌,可寻求当地大靖商馆或藩属帮助。望你们,皆能成为联通四海的文化使者,平安归来。”
“谨遵苏大家教诲!”绣娘们齐声应道,声音坚定。
驼铃再次响起,帆影重现海平面。这一次,驼队与商船上装载的,不仅是货物,更有文明的种子。
数月之后,好消息陆续传回。
云裳从波斯寄回的信中,兴奋地描述波斯王室与贵族对苏绣技法的狂热学习,以及她们如何巧妙地将波斯传统的缠枝花纹与大靖的写意山水相结合,创作出令人惊艳的新绣品,甚至引起了波斯本土织工行会的震动与求教。
前往巴格达的使团则回报,她们设立的工坊已成为当地贵族女子争相前往的时尚之地。大食商人对大靖绣品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价格翻了几番不止。更重要的是,她们带回了大量关于大食建筑纹样与色彩搭配的详细记录,为《千绣针法谱》增添了新的篇章。
南洋的使团更是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她们在真腊王室的支持下,成功建立了第一所海外“巾帼绣院”分院,招收当地女子学习绣艺,不仅传播了技艺,更提升了大靖在当地的威望与影响力。
大靖绣娘,真正以文化使者的身份,走出了国门。她们手中的绣针,如同细小的舟楫,承载着东方文明的瑰宝,驶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在那片片陌生的土地上,播撒下美的种子,也编织起一条条比丝路更为坚韧、更为深入的文化纽带。
大靖的文化影响力,随着这一针一线,远播四海,渗入骨髓。一个属于东方绣艺的传奇时代,由内而外,彻底开启。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座曾经汇聚了天下绣娘心血、诞生了《江山图》奇迹的千绣苑。指向那个始终立于潮头、以非凡智慧引领方向的素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