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薄雾尚未散尽,停云别院的书房内却已凝着化不开的肃杀。案头摊开的密报与绣纹图样,无声昭示着暗处的汹涌,让苏清辞与萧惊寒在享受短暂天伦之乐的同时,心中始终绷着一根紧弦。西南边陲的诡异绣纹,北境军镇的隐秘示警,都指向一个正在阴影中加速集结的敌人。
被动防御,绝非良策;唯有主动出击,方能破局。
然而,面对一个隐匿极深、图谋甚大、且似乎与古老绣艺传承紧密相关的对手,单纯的武力清剿或严密搜查,效果恐怕有限。苏清辞深知,必须找到一个能够从根本上动摇其根基、甚至能引蛇出洞的方法。她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汇聚天下绣艺之力,既能弘扬正道、巩固革新成果,又能暗中布网、探查敌踪的宏大计划。
这个念头,在她目睹了儿子萧念辞近日沉迷于研究那幅巨大的《大靖疆域图》,并尝试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小绣绷上标记各州府特色物产时,骤然清晰、坚定起来。
这一日,恰逢“江湖事务协调司”总协调使与花想容联袂来访,与苏清辞、萧惊寒一同商议近期江湖动向及“江协司”运作事宜。会议间隙,苏清辞引众人至绣院主厅,那块“绣倾江湖”的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立于匾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有朝廷重臣,有江湖魁首,有军中统帅,更有无数透过他们而代表的天下绣娘与百姓。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缓缓开口:
“诸位,江湖暂安,朝野和谐,此乃万千黎庶之福,亦是我辈奋力争取之果。然,居安思危,方能长治久安。清辞近日观疆域图,感山河壮丽,物华天宝,更觉我大靖文明之璀璨,不仅在于兵甲之利,律法之严,更在于这浸润于市井乡野、流淌在女子指尖的万千技艺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绣艺,虽为‘小道’,却可载大道。一针一线,不仅能织就衣冠华彩,亦能描绘江山胜景,寄托家国情怀。毒绣门之流,妄图以邪术玷污此道,觊觎前朝遗秘,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我等正道,岂能坐视?”
众人神色皆是一肃,知道她必有下文。
“故而,清辞有一构想,欲发起一项工程。”苏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激昂,“我欲集全国绣娘之力,共绣一幅前无古人的巨作——《大靖江山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就连萧惊寒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此图,”苏清辞继续道,语气坚定,“将不依任何前人画稿,而是以朝廷最新勘测的疆域图为骨,融汇各州府地貌特征、风土人情、标志物产于其中。东临碣石之沧海,西至昆仑之雪顶,南括琼州之椰林,北含草原之辽阔,江河湖海,城郭田畴,皆入画中!其规模,初步拟定长九丈九尺,宽五丈五尺,取‘九五’之尊,喻江山永固!”
她环视众人震惊的面容,清晰地道出此工程更深层的意义:
“此工程,我称之为——‘千绣映山河’!”
“其一,此为技艺之巅峰汇聚。天下绣娘,无论门派,无论地域,皆可依自身最擅长之技法,绣制其所熟悉的山水风貌。浣花绣可绘江南烟雨,蜀绣可织巴山险峻,粤绣可缀南国繁花,京绣可显帝都气象……乃至各地独特之少数民族绣艺,皆可在此巨作中找到位置,真正实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将《绣典》精神推向极致!此为‘扬正’!”
“其二,此为人心之凝聚。如此浩大工程,需举国绣娘同心协力。在此过程中,各地绣娘交流技艺,增进情谊,更能深刻体会身为大靖子民、共绘家园的自豪与责任。一幅《江山图》,绣的是锦绣河山,聚的是天下民心!此为‘聚力’!”
“其三,”苏清辞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或可借此,探查邪踪。工程启动,势必汇集天下绣样、招募四方巧手。那些隐匿在暗处、觊觎独特绣艺之辈,会否按捺不住,趁机混入,或在其熟悉的地域绣品中,露出马脚?我等正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这煌煌正道之举,布下天罗地网,静观其变。此为‘引蛇’!”
“千绣映山河”工程!扬正、聚力、引蛇!三个目标,层层递进,将一项看似单纯的文艺创作,提升到了巩固统治、凝聚人心、肃清奸邪的战略高度!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构想与深远的谋略所震撼。
花想容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抚掌赞叹:“妙!妙极!清辞此策,高瞻远瞩,一举数得!我浣花宫,第一个响应!愿倾全宫之力,负责江南核心地段的绣制!”
总协调使捻须沉思片刻,亦缓缓点头:“若此工程能成,不仅是一件流传千古的艺术瑰宝,更是彰显我大靖盛世气象、凝聚四方民心的无上象征!于朝堂,于江湖,皆有大益!下官回去后,定当全力奏明陛下,争取朝廷鼎力支持!”
萧惊寒看着身旁目光坚定、胸有丘壑的妻子,冷峻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沉声开口,一锤定音:“此议甚佳。王府将全力支持,协调各方资源,确保工程顺利。所需人力、物力、舆图资料,皆由王府与朝廷共同调拨。此图,当为我大靖镇国之宝!”
有了这几位核心人物的表态,“千绣映山河”工程便算是正式立项。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通过“江协司”的渠道、巾帼绣院的网络以及江湖各派的联络,传遍了天下。
一时间,从庙堂到江湖,从通都大邑到偏远乡村,所有绣艺从业者都为之沸腾了!这是何等荣耀、何等宏大的事业!能够参与其中,将自己的名字与这史诗般的巨作联系在一起,是无数绣娘毕生的梦想!
各地绣院、绣坊纷纷行动起来,开始选拔最优秀的绣娘,研究本地风貌特色,准备相应的丝线染料。江湖各派也摩拳擦掌,准备在此国家级工程中一展所长,证明自身价值。
一场前所未有的、凝聚了举国之力的绣艺创作热潮,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苏清辞作为总倡议者和艺术总监,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她需要确定整体的艺术风格和色彩基调,划分各地区的绣制任务,审核各地提交的绣样设计,还要协调可能出现的技法冲突和风格统一问题。与此同时,她也暗中与萧惊寒、花想容保持着密切沟通,关注着那些在工程筹备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巨大的素绫在特制的绣架上缓缓展开,如同等待书写传奇的空白史册。来自全国各地的、标注着不同地域符号的丝线、染料样本、绣样草图,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向苏州,汇向苏清辞的案头。
“千绣映山河”工程,这注定将载入史册的第一针,尚未落下,但其凝聚起的磅礴气势与无限希望,已然如同初升的朝阳,照亮了整个大靖的天空。
山河壮阔,正待万千巧手,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共同绣就这前所未有的辉煌篇章。
而在这片看似纯粹而热烈的创作激情之下,一张针对暗处敌人的无形之网,也随着工程的推进,悄然铺开。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被这席卷全国的绣艺洪流所打破,新的博弈,已在无声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