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在此一举,李濬犹豫了一下,站起了身,两条腿还打着晃。
文堃朝下首锦凳偏了偏下巴:
太孙声音平静无波,李濬把册子放案角,挨着凳子边坐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文堃道:傅友文跟皇祖说,漕运政出多门,一个媳妇八个婆婆,一个丫环三个小姐。这话对不对?
李濬忙欠身道:回殿下,傅部堂所言,一针见血。
文堃道:就这一句?
李濬沉默了一息,道:
臣这衙门,叫总督漕运事务衙门,却既不,也不。民间称臣一声漕运总督,听着威风,其实令不出衙署。
别说户部、工部、兵部、都察院里与漕运相关的官员,就是府县官员,也不把臣放在眼里。
他见太孙不接话,壮了壮胆,又道:
殿下可知漕帮有多少人?有说八万的,有说十万的,以臣推测,二十八万都不止。
文堃心里一惊:这么多?
李濬道:是。这些人各有门路,各有神通。漕运衙门既厌烦他们,又离不了他们。
文堃问道:为何离不了?
李濬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殿下明鉴。运河每年例行疏浚,工程量极大。户部拨钱,工部施工,可工部哪有那么多民夫?漕帮有。
运河长二千里,每天要装卸多少货,漕帮也把持住了,人由他们派,价由他们定。
其余的修船、拖船,全是他们的营生,各个闸口管事的,十有五六是他们的人。
清江浦的事并非个例,卡住船不让走,船上客人是不是要吃住?附近酒家旅馆是不是就来了生意?
文堃问道:他们有刀枪么?
李濬声音低了下去:别说刀枪了,连火铳都有。前次有条船不肯就范,漕帮的人拿铳打穿了那船主的大腿……
文堃面有怒色:守备司是干什么吃的?
李濬躬下身去:殿下息怒。好些守备,本身就是漕帮的人……
文堃站起身踱了几步,心说,难怪清江浦那闸吏那么嚣张,漕帮俨然成了国中之国。
他问道:以你之见,何以处之?
李濬起身离座,拱手道:漕运之弊由来已久。前元法度废弛,运河两岸聚了许多流民,靠河吃河。
太上皇开国,许他们在码头上搬运货物谋生,久后成了帮派,为争夺地盘械斗不断。朝廷想过许多法子,都无法根治。
臣以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解漕运乱局,法子其实在海运和陆运上。
海陆运力上去了,朝廷对运河的依赖自然就少了。陆运好管,海运无疏浚之困。
隋唐依赖运河,是因都城在长安、洛阳,江南粮米非走运河不可。
如今形势大不相同,南京临江靠海,北平走天津卫海路,比运河还近。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文堃把案角册子拿过来,翻了翻:这些数字,你记了多少年?
回殿下,臣任漕运正使第二年,就开始记了。
为何不往上递?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吗?
李濬垂着头,半晌闷声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臣不畏死,只是家中还有老父老母……
文堃合上册子:漕帮头领是谁?跟你有没有交情?每年给你多少好处?
堂中很静,廊下锦衣卫换值的脚步声橐橐走过去。
臣……拿过。李濬整个人沉下去一截。
漕帮头领是谁?
姓范,名广。手底下四个大头目,分管四段河道:清江浦、淮安、徐州、济宁。
多大年纪?
五十出头。
什么出身?
二十来岁时,那厮还在清江浦码头上扛包。上任帮主只有一个独女,嫁了个短命鬼。不知怎的,老帮主看上了他,把女儿嫁了他,从此发达。
赘婿?
是。当时帮里好些人不服,一个扛活的,一步登天当了姑爷,凭什么?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不服的,一个装麻袋沉了河,一个在徐州地界被当街砍死,还有一个活埋了。
老帮主一死,范广就坐了帮主的位置。这人小心得很,平日深居简出。河上跑船的,都知道两个字……
文堃问道:他目下在淮安吗?
应该在。
你怎么知道?
殿下驾临,他岂敢托大。
你给他传句话,让他来见我。
李濬抬起头来,望着太孙。
怎么?文堃道,不行吗?
李濬忙躬身道:殿下开了金口,怎么会不行?只是……只是……
我保证不杀他。文堃又道,他若不识相,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李濬深深一揖:微臣这就去办。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文堃摆摆手。
李濬出了馆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黑漆门,门口站着两个短衣汉子,看清李濬的脸,垂手退到一边。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侧身让过。
院子窄长,青石铺地。范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
李大人,范广站起身,满脸堆笑让出主位,快请坐,请喝茶。
李濬没碰茶,看着范广:太孙让我给你传句话,要见你。
范广讪笑一声:他一个太孙,天仙一样的人,见我一个扛包的,做什么?
李濬眉头一皱:范爷,你几时又成了扛包的了?
范广搁下旱烟,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后一仰:李大人,你直说,他想干啥?
李濬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范广拱拱手:烦请大人回禀太孙,范广乡野鄙夫,不识朝廷礼仪……
李濬抄起茶盏,泼了过去,指着鼻子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不去,那位爷就找不着你吗?笑话!你以为何刚是吃屎长大的吗?
范广把脸上茶叶擦了一把,低声道:李大人,我这不是怕吗?
下三滥的东西!怕就说怕,还跟本督拽文词!李濬往地上啐了一口,最后问你一句,是不是活腻了想死?
范广谄笑道:看大人说的,小人全仰仗大人了。
李濬压低了嗓子:他马上就要晋位太子了。若想在朝野面前立威,打个响指,你就灰飞烟灭。你说,他为什么肯见你?
范广问道:老大人赐教,为何?
李濬道:和立威相比,立德岂不更好?他出身那么高,年纪轻轻就两手沾血,很光彩吗?
范广沉默半晌,终于说道:
我去。可是……狗肉上不了正席,我见了他,跟他说什么呀?太孙,我手下人眼瞎,冲撞您了,我给您赔不是。
听说伴君如伴虎,一句话回得不合适,脑袋就搬家了……您老人家真拿得准,他不会杀我吗?
李濬怒道:“他既盯上你了,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别说你跑到天涯海角,就算你跑到阴司地府,阎王爷也未必敢收留你!”
范广唉声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开罪了这位爷!我见了他说什么呀?”
李濬勾了勾手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