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下午申时,李濬才从馆舍中出来。
他在门内站了站。午后的太阳偏了西,照在漕运使司前院的青砖地上。
院子里的属官见他出来,纷纷从廊下起身。李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过来,自己背着手,一步步往签押房走。
他走得稳,是给底下人看的。
可进了签押房,掩上门那一瞬,李濬的步子还是乱了一下。他扶着桌沿坐下,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去翻案上那摞文书。
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翻了两页,还是看不进去。他把文书一合,手搁在案上,望着窗外那根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移。
李濬今年五十六岁,在漕运使司坐了十八年。
他不是没经过阵仗的人。早年在户部当主事,后调工部,再放外任。洪武年间他在南京,随班朝见过太上皇。
洪武皇帝坐在御座上,看人根本不抬眼,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线光来,落在脸上,像刀尖抵着喉咙。
他记得自己当时腿肚子发紧,奏对时把一句话说了两遍。太上皇没骂他,只冷哼了一声,那一声,却比骂还叫人心里发颤。
陛下的做派完全是另一路。
那年他回京述职,在武英殿单独陛见。
朱标披了件半旧的青袍,语气温温的,问了几句漕运上的事,便说:“卿在地方上不容易,朕知道。有什么难处,回去写个折子来。”
他当时差点没绷住。这样的皇帝,是让人想给他卖命的。
前些年太子到漕运司巡察,他在侧殿陪了半个时辰。
太子话不多,听得比问得多。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了一句“李大人辛苦”。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今日这位太孙。李濬想着,手指头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孙进衙门,高高挑挑,玉树临风。坐下问话,一句接一句,句句钉在关节上。
他跪在地上回话,回得满头是汗。太孙坐在上头,既没有拍案,也没骂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没底。
他原以为太孙会大发雷霆,会当场革他的职,会把他交给锦衣卫。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押解回京的准备。
可太孙只问了话,问完便让他退下,连那封辞呈都没接。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濬站起来,走到值房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漕运全图,是他任漕运正使第二年找人画的,上头标着两千里运河的每一个闸口、每一处码头。七八年过去,墨都褪了色。
他拿手指头沿着图上的河道往下走,走到清江浦那处,停住了。
清江浦。太孙在那里被冒犯,却并没有大开杀戒。
“他为什么没发作?”
李濬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几圈。
他见过太多公子哥。有些人一不如意就发火,那是愣头青;有些人动了怒还笑着,那是阴狠人。
太孙不属于这两种。太孙今日问话时,眉头一直微微拧着,像在心里推敲什么。
那副模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濬忽然站定了。
很多年前,南京。那时他还是个六品主事,有一天在午门外候朝。
旁边站着几位勋贵,其中一位,身量高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武官袍,面容并不出奇,往人堆里一搁认不出来。
可周围的人,不管是公侯大将,还是六部堂官,都自觉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给他让出一小圈空地来。
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徐大将军,魏国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
李濬浑身一震,手按在桌沿上,仍在发抖。
“徐达……”
他低低说出这两个字,自己也吓了一跳。
怪不得太孙性子既不像太上皇,也不像陛下,更不像太子。太孙像的,是徐家的人。
他在南京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徐家几位公子。
魏国公徐辉祖,沉稳端方,有乃父之风;二爷徐增寿,一团和气,却总让人觉着不踏实。
可太孙身上那股劲,跟这两位又不一样。太孙像的,是不在世的那位。
徐达看人,不瞪眼,不压声,可你就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太孙今日看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平和,不凶,但你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到底信了几分。
李濬忽然想明白了清江浦那一铳。
那个该死的东西,竟敢伸手扯太孙袖子!
那一铳,可不是太上皇的路数。太上皇若在,清江浦守备司上上下下,怕是要从头换到脚。
也不是陛下的路数,陛下心软,下不去那样的狠手。更不是太子的路数,太子会用别的法子把人收拾了。
那一铳,开得干净,收得利落,不牵连,不多杀。这是徐达带兵几十年的分寸。
李濬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忽然觉出来,今日太孙问的那些话,问的不单单是漕运,还是他李濬这个人。
答得好,太孙便记下了;答得不好,太孙未必当场拿他,可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
“太孙是个忠厚人,给了我一次机会。”
李濬走到案前,弯下腰,开始翻找。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锁在柜子最底层的几摞册子全翻了出来。
漕粮过闸的数,闸税的分成,各闸员的补验银,帮船挂旗的名册,还有那些他一直不敢往上递的东西。
他把册子理了理,码成一摞抱在怀里,转身出了值房。
前院,暮色已经上来了,檐下点起了灯。那几个属官还在廊下站着,见他抱着这么一大摞东西出来,面面相觑。
李濬没看他们,径直往东侧的馆舍走去。
走到馆舍门口,一个穿飞鱼服的汉子拦住了他。李濬停下脚步,说明来意。那汉子皱了皱眉,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何刚从里头出来,打量了李濬一眼,侧身让开了路,朝院里努了努嘴。
李濬抱着册子进了院子。正堂亮着灯,灯影里坐着一个人。
太孙正低着头翻书,一只手搁在翻开的册页上,另一只手按着眉心。
那副蹙眉的样子,跟当年午门外那位大将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濬在三步远站住,抱着那堆册子,没敢出声。
文堃目光越过灯影,落在他身上。
“臣李濬,有事禀报。”
文堃看了看他怀里那摞册子,沉默了一息,问道:“何事?”
李濬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在漕运司多年,有负朝廷,今将历年账册原本,一并呈上。”
文堃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濬,看了好一会儿,淡淡道:“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