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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诵经”声停了,车帘一动,刘涟弯着腰下了车,对着凌汉长长一揖。

“部堂大人息怒,非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

凌汉见他终于肯正常说话,火气稍歇:

“下官生平最敬仰老伯爷,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您一味坚辞不就,是什么意思?”

刘涟直起身:“下官苦衷,不应在此地陈说。

恳请部堂代为转达,乞见太子殿下。

就算不接任,亦需当面陈情,给太子一个明白交代。是杀是剐,全凭太子定夺。″

凌汉确认,这老小子终于肯走正道了,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却也懒得再跟他废话。

次日,刘涟换了身常服,收拾得干净利落,跟着凌汉行至文华门外。

夏福贵将刘涟引至文华殿侧殿。

朱允熥上下打量他,开门见山说道:

“刘先生远来辛苦,请坐。凌尚书说,你有苦衷要面陈于孤?为朝廷效力,就这么难吗?”

刘涟谢了座,略一沉吟,说道:

“这些年来,殿下开海贸,垦边地,整武备,桩桩件件,励精图治,皆是造福子孙后代。

臣虽蛰居青田,岂能不知?心中常怀钦佩。能得殿下青眼,臣感激莫名,却更惶恐了。”

这些客套话不必说。朱允熥温和地笑了笑:“诚意伯对如今朝局,想必也有高见,尽管道来。”

刘涟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垂询,臣自然不敢以虚言搪塞。

臣以朝纲清明,首在吏治;欲肃清吏治,必赖风宪之官。

是故都察院之重,关乎国本。然而近些年来,朝中颇多波澜…”

他没有点夏长文、张廷兰的名,彼此却早已心照不宣。

朱允熥看着他:“然后呢?卿不妨直言。”

刘涟目光不闪不避:“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真的只是让臣,去做个七品监察御史吗?

若果真如此,何须凌部堂亲自行文?更何须殿下举荐?”

朱允熥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

“最初是指望卿能总领都察院。奈何廷推时,群臣大多以为,宜先熟悉实务,故而暂授御史之职。”

刘涟轻轻叹了口气。

都察院盘根错节,外人难窥其堂奥。臣素无才干,又无资历,更无人脉。

若真当了总宪,不出旬月,必遭明枪暗箭。臣死不足惜,却白白损了殿下识人之明。

殿下年轻,锐意进取,此乃国家社稷之福。然而…一腔血勇,终究…哎,不说了!

朱允熥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问道:

伯温先生弃世之时,可曾留下什么治国奇术,或者只言片语?

刘涟避席而拜:

臣父无论在朝在野,从不在家中提朝堂中事…臣父临终时,只嘱我等兄弟忠君爱国,安分守己…

他说话时语气斩钉截铁,朱允熥却分明看见他眼神躲闪。

洪武初年的政治斗争,异常残酷。

杨宪、汪广洋皆死于非命,连宋濂也死在流放途中,胡惟庸、李善长更是被抄家灭族。

刘伯温的死因,官方说法是病逝。

然而坊间流言,却说是胡惟庸秉承上意,把刘伯温给毒死的。

其中渊源委曲,谁也不知道。

然而,刘涟避世不出,却是铁的事实。

这里面,难道没有对皇家的怨怼?

太子久久默然无语,刘涟如芒在背。

自己这么不识抬举,让太子在天下人面前难堪,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若是接下这烫手山芋,姑且不论违背了父训,摆明是在往火坑里跳。

文华殿的门一直紧闭着。

从巳时末,一直到申时初,两个多时辰,里头只有太子与刘涟二人。

凌汉在殿外等着回话,早已站得腿脚发麻。

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天官,从头到尾只是摆设,既摆不平阁部大僚,也摆不平刘涟,更遑论摆平太子了。

应天府里,该知道消息的人,早都知道了。

刘涟过吏部而不入,被凌汉送去了东宫,太子亲自接见,一谈就是两个多时辰。

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令人心惊肉跳。

文渊阁里。

詹徽对着窗外日影,喝了一盏又一盏茶。茹瑺临着帖,写着写着叹了口气。赵勉听着户部汇报,眼神却有些飘。

讲武堂里。

蓝玉嗤笑一声:“磨磨唧唧!要咱说,乐不乐意,一句话的事儿!

这帮读书人,就是屁事多!太子就是太客气了!照我说…”

傅友德瞪了他一眼,凉国公!慎言!

所有人都清楚,刘涟的选择,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申时三刻,文华殿的门终于缓缓拉开。

先出来的是太子。

他面色平静如常,对夏福贵低声吩咐了一句,转身向端本殿走去。

接着,刘涟慢慢走了出来。

凌汉忙迎了上去。

刘涟拱了拱手:“一切已有定论,部堂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说完,继续朝前走去。

定论?什么定论?凌汉脊背发凉。

谜底在次日午时揭晓。

没有惊动部院,一道简单的东宫教令,经由詹事府发出:

“咨尔诚意伯刘涟,学行端谨,谙习典故。

特简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侍从讲读,典司文书,匡弼阙遗。

望勤勉供职,毋负委任。”

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清贵,闲散,品级不高,权力不显,远离一切要害衙门。

没有都察院,没有御史,更没有总宪。

消息传出,詹徽对前来报信的中书舍人淡淡道:“知道了。太子殿下安排得很是妥当。”

茹瑺捻须的手停了停,缓缓点了点头。

赵勉则像是松了口气,旋即摇了摇头。

刘涟接到教令后,于驿馆中静坐了一整日。次日换上文官常服,去了詹事府报到。

他的值房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案头堆着东宫旧档,和一些文书草稿。

刘涟坐在半旧的官帽椅上,望了望摇曳的竹影,取过一份文书,极其认真地誊抄。

凌汉得知这个最终任命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任命刘涟的公文副本,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轻轻拿起,慢慢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夜色渐渐沉了,张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张廷兰手里攥着个酒杯,直勾勾盯着跳动的烛芯。

张廷芳坐在下首,看着兄长这般模样,连连叹气:

“大哥少喝些吧,你这身子需静养,酒最伤肝。”

张廷兰大笑一声,仰头把杯中残酒灌下。

“我养得好的很。你听说没有,咱们那位太子爷,费了老大的劲,把刘伯温的儿子,从青田给请来了。”

张廷芳点点头:“诚意伯过吏部而不入,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去了东宫。”

张廷兰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去了东宫做什么?不是要当总宪吗?太子爷这回,算是碰了一鼻子灰!以为把我赶下台,想塞谁就塞谁?

刘涟!多好的人选啊!可太子爷算漏了一点!刘涟又不是傻子,会睁着眼往龙潭虎穴里跳?

他老子怎么死的,他会不知道?刘伯温是什么人?照样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江南数百年文脉,是白来的吗?

刘涟要是坐到总宪位子上去,他刘家那点单薄香火,怕是要被灭得干净!所以他没那个胆啊,宁可去刑部蹲大牢。

张廷兰重重靠回榻上,吐出一口酒气,脸上满得意,

“太子爷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尝到了滋味。

他想动的,不单只是我张廷兰,是咱们这伙人抱团的规矩。

现在规矩明白告诉他,此路不通,您老请回。哈哈哈,哈哈哈…”

眼瞅着自家大哥这么执迷不悟,张廷芳皱着眉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终究是给了体面的,祭酒也是你自己辞的。

咱们家,名望有了,田宅也不缺。何必争那口闲气?天家…终究是天家。”

张廷兰啐了一口,闭嘴!我说我稀罕那破官了吗?

让那帮龟孙烦恼去,老子现在是无官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