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上的白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冰冷的墨迹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关于钟塔异常事件的声明】
“经木叶警务部与教育署技术科联合调查,确认钟塔核心设备于前夜遭受不明来源的恶意声波干扰,导致系统紊乱。目前,该设备已完成紧急修复与加固。此前出现的混乱钟声,实为系统在排斥外部干扰时触发的自检程序。对于此次事件给部分居民带来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声明下方,附着一张照片:崭新的钟面在阳光下光洁如新,指针被牢牢固定在十二点的位置,像一个被驯服的标本。
恐慌了一夜的村民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官方的解释合情合理,既揪出了一个“恶意干扰”的替罪羊,又展示了木叶处理突发事件的效率。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好端端的钟怎么会自己乱响。”“修复了就好,修复了就好。”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秩序仿佛随着这张纸的出现而瞬间回归。
然而,几个刚从学塾放学的孩子却挤开人群,一路小跑到五金铺门口。
“林羽叔叔!”为首的男孩仰着脸,满眼都是不解,“公告上说是系统坏了,可……可我那天明明听到钟在唱歌啊!就是我们玩游戏时唱的那首!”
林羽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闻声抬起头,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那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孩子们带着未解的困惑离开了。
林羽站起身,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张巨大的公告。
他转身回到铺内,踩着梯子,取下了门口悬挂着的那口迎客小铜钟。
他没有擦拭,也没有修理,只是用工具钳将悬挂铜钟的铁钩,朝着顺时针方向,精准地旋转了十五度。
做完这一切,他将铜钟重新挂了回去,位置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第三天,正午。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将万物的影子缩到最短。
当阳光以特定的角度斜射而下时,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口小铜钟投下的影子,如同一根缓慢移动的指针,精准地扫过对面公告栏的白纸。
阴影所过之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用最纯粹的黑暗作为墨水,修改着那份官方声明。
“已修复”三个字,被阴影从左到右,一笔一划地缓缓抹去。
当影子最终定格时,那句“此前混乱钟声系系统自检,特此向受影响居民致歉”中的前半句,被彻底吞噬。
纸上,只剩下一行孤零零的、语义全变的话:“钟声系自检,特此向……致歉。”
像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句子,又像是一句说了一半的谶语。
起初,路过的行人只是觉得那影子有些奇怪。
渐渐地,有人停下了脚步,掏出便携相机,对着那光与影的巧合拍个不停。
“喂,你们看,这影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怎么回事?‘已修复’那几个字怎么不见了?”“天哪……这像不像在说,他们根本就没修好,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
“不……我觉得,这更像是在说……‘你们被骗了’。”
议论声如星火燎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林羽依旧蹲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规律声响。
门外的争论、惊疑、揣测,如潮水般涌入他耳中,却未在他脸上激起一丝波澜。
当晚,夜色比往日更加深沉。
五金铺的后门被轻轻叩响,是鼬。
他带来了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内部简报,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技术科启动了代号‘回溯黎明’的计划。”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凝重,“他们私下重编了钟站的音频库,准备在下一次‘故障’时,播放一段模拟钟声哀鸣、呜咽的忏悔录音。目标是利用民众的同情心,重塑‘秩序失衡等于灾难前兆’的心理锚点。”
用一口钟的“忏悔”,来规训整个村子的思想?
林羽发出一声嗤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转身从仓库的角落里,翻出前些日子孩子们玩“听音捉迷藏”时,他顺手录下的那卷“噪音节”录音带。
那里面,有孩子们不成调的歌声、敲打铁罐的叮当声、故意的尖叫和狂笑……是一切“不守规矩”的声音的集合。
他将这卷录音带塞进一台老旧的留声机,调至循环播放模式,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机器安置在铺子后巷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口。
他设定了机关,机器每天只会在固定的几个时间点,播放短短十秒钟的杂音。
这片混沌的乐章,就这样成了木叶村背景音里,一道微不可闻的杂质。
五日后,黎明时分。
当无数人还在睡梦中时,一股悲伤、低沉的呜咽声,准时通过遍布全村的广播系统,幽幽响起。
那声音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既有金属的厚重感,又带着生物般的哀戚,仿佛那座冰冷的钟塔真的活了过来,正在为自己之前的“失控”而乞求原谅。
然而,这精心编排的“忏悔”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滋——”
一声刺耳的电流音后,全镇的广播系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切换了频道!
“叮叮当当!哈哈哈!抓不到我!”
“铁勺子敲铁锅!真好听!”
“呀——!”
孩童们肆无忌惮的狂笑,清脆的铁器碰撞声,不成调的歌谣……那卷被林羽藏起来的“噪音”,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在同一瞬间,从千家万户的喇叭里轰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那段精心制作的“忏悔录音”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悲伤的氛围被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盛大而癫狂的节日狂欢。
次日,街头巷尾的传言彻底变了风向。
“你们听说了吗?那钟根本不愿道歉!”“是啊!它用孩子们的笑声来反抗!”“它是在告诉我们,唱歌没有错!”就连学塾里最保守的老教师,也在课间休息时,对着窗外那座沉默的钟塔,喃喃自语:“也许……我们真的不该,总是替别人、替别的东西,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舆论的堤坝,已然决口。
当天入夜,一只通体漆黑的机械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羽的窗台上。
它的腹部弹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齿轮。
林羽将齿轮拈起,放在灯下。
他一眼就认出,这枚齿轮的齿距,与他从鼬那里得到的《钟楼共振规避手册》中,主轴核心的参数完全吻合。
但在齿轮内圈,一道用特殊工具蚀刻出的极细划痕,却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团藏时期,根部用以激活“绝对服从协议”的秘传印记!
这个标记的出现,意味着敌人想要的远不止是操控舆论。
他们想要的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控制!
林羽凝视着那枚齿轮良久,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走到那台老旧的留声机旁,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齿轮,嵌入了传动装置的一个预留卡槽中。
下一秒,他重新启动了机器。
依旧是那片混沌的杂音,孩童的笑闹与铁器的碰撞交织在一起。
但这一次,在所有声音的缝隙里,一段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旋律,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现。
那旋律单调、古老,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正是当年灭族之夜,宇智波宅邸那座守卫钟楼,敲响的最后一声报时。
敌人不仅想控制现在,他们甚至……在试图篡改、唤醒那段被封印的记忆本身!
林羽猛地闭上双眼,指尖在冰冷的机壳上轻轻颤抖。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未来的战争,却没想到,对方的第一枪,竟是射向了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过去。
那枚小小的齿轮,就是一把钥匙。
一把妄图重新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夜色愈发深沉,寒意浸透了整个小院。
林羽独坐在黑暗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齿轮,一夜未眠。
他需要见到鼬,立刻,马上。
然而,第二天过去了,鼬没有来。
第三天过去了,暗号石沉大海,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第四日的凌晨,当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进五金铺时,林羽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