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烧了这里。”阿木尔察轻声道,“断了京城的粮,我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此处防守严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谁说要寻常人了?”阿木尔察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拿着这个,去城西的慈云寺,找一个叫‘空明’的和尚。”
心腹接过信,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阿木尔察重新走到窗前,苏寻衣,这次,我看你还能不能破。
承安二年,距离疫病又过了一个多月,转眼已是入夏。
夜。
月黑风高,连一颗星子也无,最适合杀人放火。
慈云寺,一座在城外山林中的破旧古寺,平日里香火稀落,只有几个老僧守着。
谁也想不到,这座不起眼的寺庙,竟是瓦剌三皇子阿木尔察埋在大景最深的一枚棋子。
空明和尚,名义上是慈云寺的主持,实际上,他是二十年前被派到大景潜伏的瓦剌细作。
他自幼在中原长大,一口流利的官话,满腹的佛学经文,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这二十年,他从不参与任何行动,只是默默地守着这座破庙,等待一个命令。
现在,命令来了。
空明跪在佛像前,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读完了那封密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三皇子亲笔。
读完,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佛像后面,从一个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二十年来从未用过的瓦剌弯刀,以及一套夜行衣。
他换上衣服,将弯刀插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寺庙,然后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粮仓的防守确实严密,但那是对外人而言。
空明在这城外生活了二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知道巡逻的路线,知道粮仓东北角那段因年久失修而形同虚设的围墙,甚至知道哪个位置的守卫最容易收买。
子时三刻,换班的空隙。
空明如同一只黑猫,翻过那道矮墙,落入粮仓内部。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潜伏,静静地观察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任何异动后,才开始行动。
火油,是他提前就藏在粮仓附近的。
他轻手轻脚地拎到粮垛旁,浇在干燥的谷堆上。
风助火势,火油的气味在夜风中扩散,却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今夜的风,恰好是从粮仓内部吹向外面的。
一桶,两桶,三桶……整整十桶火油,全部浇在了粮仓最中间的几个粮垛上。
空明取出火折子,划亮,丢入火油之中。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天空。
“走水了,走水了。”尖叫声、敲锣声、呼喊声,瞬间响彻夜空。
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已经晚了。
火势太快太猛,那些浇了火油的粮垛,几乎是瞬间就烧成了巨大的火炬。
火星四溅,引燃了旁边的粮垛,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空明没有停留,在火光亮起的瞬间,他就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他跑出三里地,回头望去时,粮仓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跪下身,向着瓦剌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二十年了,殿下,属下终于可以回家了。”
天亮时分,消息传入京城。
沈清辞接到奏报时,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什么?粮仓被烧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昨夜子时,粮仓突然起火,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救。
如今……
如今十二座粮仓,烧了九座,库存的军粮,十去七八。”
沈清辞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郊区的粮仓,是供应京城地区军粮民食的最大粮仓。
这一烧,京城数万大军吃什么?
城中几十万百姓吃什么?
“查,给朕查。”他猛地站起身,嘶声吼道,“是谁干的?”
然而,查来查去,只知道火是有人蓄意放的,但放火的人是谁,怎么进去的,从哪里跑的,一概不知。
那个叫空明的和尚,连同慈云寺里其他几个僧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寻衣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外的农庄里查看今年春耕的情况。
连日高温,让她忧心忡忡。
这天气,热得太快了。
去年的雪灾,今年的春雨,如今又是酷热,气候反常至此,绝非吉兆。
当她匆匆赶回宫中,看到那份奏报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粮仓被烧?九座粮仓?”
沈清辞满脸疲惫与自责:“娘,是儿疏忽了。
儿没想到,阿木尔察竟还有这样的后手。”
苏寻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仔细看完了所有关于火灾的细节,包括起火的时间、火势蔓延的速度、守卫的换班安排。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慈云寺,空明和尚。”
“这个人,查到下落了吗?”
沈清辞摇头:“此人连同寺中几个僧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官兵搜遍了方圆百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寻衣又问:“这个人,在城外待了多少年?”
“据百姓说,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
苏寻衣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阿木尔察的城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埋下这样一颗棋子,只等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这样的人,心计之深,手段之狠,当真不在二宝之下。
“娘,现在怎么办?”沈清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京城粮仓被毁,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秋收还早,若不能及时补充……”
“江南。”苏寻衣睁开眼,目光决绝。
“立刻给周少宸去信,让他从江南调粮,走水路北上。
江南富庶,粮仓充盈,只要能运来一半,就能撑过这个难关。”
沈清辞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娘,阿木尔察既然能烧我们的粮仓,会不会也料到我们会从江南调粮?
万一他在路上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