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家属说认识您，但是您电话没接，在下头哭哭啼啼的，要是您这边结束得早，要不要下来看看？”郑艾平的声音透过手术室内线传过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头疼与无奈。
还真是樊爸呀，怎么送云山医院来了？
“知道了，你先处理吧，我结束了下来。”
“还有就是，老大和二师兄现在都在台上，如果他要进一步手术的话，您这边能加吗？”
“为什么要立刻手术？脑疝了？”一般来说，发病早期血肿不稳定，六小时内再出血风险极高，况且还需要先调控生命体征，创造手术条件，“脑出血一般不是你大师兄在做吗？”
郑艾平大概是捂住嘴在小声说话：“现在场面太混乱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曦滢的语气很冷淡：“你也是高年资的住院总了，处理突发是你的本职工作，如果是医学上的混乱，你也应该能够控制，就是控制不了，手术室外头没有上级医生值二线班？”
“如果是医疗以外的混乱，直接联系安保。”
郑艾平有些词穷，低声试探着反问：“这不说是您熟人吗？不需要照顾一下？”
曦滢森然一笑：“所以你希望我加快手术进度，出去照顾熟人？再说，邻居要特殊照顾，老乡要不要特殊照顾？同性要不要特殊照顾？都是人类，我要不要特殊照顾？”此刻的曦滢李达康上身，“都这样子，诊疗秩序如何维持，公平何在？”
不是说没有特殊情况，但显然樊胜美没特殊到这个份上，外头这么多医生不够她使么？
“李老师，我没这意思。”
“总之你先处理，我这边结束了会去看看。”曦滢虽然接电话，但是目光没离开内镜的屏幕，“填塞力度均匀，不要暴力推挤，防止把重建的黏膜瓣顶移位。”
于莺莺大气都不敢出：“好的，李老师。”
郑艾平已经汗流浃背了，光速挂了电话，命很苦的去直面治疗室外头抓马的一堆人了。
曦滢这边结束了手术，不过也没急着出去，坐在更衣间给安迪打了电话问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安迪出来给樊胜美取钱，脱离了纷乱嘈杂的环境，当事人也不在，她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告诉了曦滢听，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讲：“你之前就跟我说过，救急不救穷。樊胜美今晚的遭遇确实很急、很可怜，但急症救完之后，衍生出来的一堆现实烂摊子，才是最需要慎重考量的问题。”
她尽量不以樊胜美所说的“高高在上”的视角看她，但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樊胜美那是又急又穷。
急可以救，但穷不可以。
“我已经救了她今天的急了，过了今晚，后面的事情得让她拿出态度。”最近这段时间从樊胜美身上看到的事情告诉安迪，一个弄不好，怕就要踩进泥潭了。
就算能拔出来，也得沾一身烂泥，再费老大劲。
樊胜美的父母哥嫂可以为了躲避一场纠纷逃离家乡，闹出一场讨债风波，如今樊父重病住院，高额的手术费、治疗费压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故技重施，为了逃避高昂的医疗债务，悄悄连夜逃离医院，再度制造一场难堪的跑路风波，弄不好曦滢这个“门路”也得受牵连。
随即她又说起了王柏川跟她的沟通：“刚刚王柏川也特意找我聊过，他看得很透彻，樊父的重病属于整个樊家的家庭责任，是全家人共同的负担，根本不该由樊胜美一个人傻乎乎全权承担、掏空自己补贴全家。他一直想劝樊胜美彻底划清个人财产和原生家庭财产的界限，别再毫无底线地自我消耗。”
“所以我和小曲私下商量过了。”安迪语气冷静果决，带着一丝不破不立的想法，“与其让她一直糊涂内耗，毫无底线帮扶家人，不如趁机逼她一把，让她直面现实，让她押房子借钱。”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在樊胜美缴清费用的情况下，我可以出面请刘晨曦手术，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在神外的墙上也是打头的几个主任之一。”曦滢是不乐意给认识的人动刀的，特别是樊家这样的，很容易就会有点风吹草动就仗着是熟人售后无穷无尽，不管是不是因为手术引起的问题，都得管。
而且就算请了刘晨曦，曦滢也不会透露是她牵线请的。
安迪佩服曦滢的决断：“你有数就行。”
见曦滢挂了电话，跟过来的于莺莺这才上前来给曦滢一鞠躬。
“干什么呢整这死出。”
于莺莺诚挚的说：“谢谢李老师给我机会，这种教科书级别的内镜手术，平时根本很难有机会近距离观看，今天真的受益匪浅。”
小姑娘眼底亮晶晶的，只有对业务精进的激动。
“嘴还怪甜的，业务上教了你一点，走吧，现在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医院里医学之外的部分。”
于莺莺瞬间来了兴致，满眼好奇，乖乖跟在曦滢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往急诊楼方向走去，满心期待又隐隐忐忑。
抢救室外头，果然是一片混乱，和方才手术室的肃穆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樊胜美现在心力交瘁。
为了凑齐父亲的抢救费用，她挨个给自己平日里刻意维系、刻意讨好的富商老总们发消息、打电话低声借钱，可一通通电话打出去，换来的全是敷衍推脱、委婉拒绝。
就连她一直寄予厚望、暧昧拉扯的曲连杰，态度更是轻佻敷衍，得知情况后毫不在意，只随口吩咐秘书送来一千块钱，潦草打发了事。
一千块钱顶什么用？
区区一千块钱，对于高昂的颅脑手术费、治疗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基础的检查耗材都远远不够。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这就是她的“男朋友”。
另一边，走投无路的樊母更是彻底失了分寸，全然不顾公共场所的秩序，也不顾女儿的脸面，径直冲到曲筱绡面前不惜下跪，吓得曲筱绡蹿到凳子上滋哇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