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振轩还带着一套工具。
黑色帆布包里的那套东西,他买了好久一直没有用。不是不想用,是没有合适的人。那些人——那些酒吧里认识的、夜店里搭讪的、朋友介绍的女人——她们不值得他用这些。
她们太随便了,太主动了,太容易得到了,用这些工具在她们身上,是一种浪费。但苏曼不一样,苏曼是他的,是他的人,是他说了算的,她欠他的,她应该承受这些。
他过了安检,走进候机厅,找到b23登机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一架波音787,机身上涂着航空公司的标志,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地勤人员在飞机下面忙碌着,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在检查机身,有的在推着一辆装满饮料和食品的小车往飞机上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曼的名字。
没有打电话。
只是看着。
屏幕上的名字是“苏曼”,没有备注,没有昵称,没有后缀。就是她的名字——两个字,简简单单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有那么红,还没有那么多人认识她,还没有那么多人想要和她合影、签名、睡觉。
那时候她就是苏曼,一个普通的、从小城出来的、有梦想的、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女孩。
后来她红了。
后来那些照片曝光了。
后来她什么都不是了。
韩振轩把手机屏幕按灭,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雾,像烟,像某种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抓不住,留不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声音很大,在候机厅里回荡。乘客们站起来,排队,检票,登机。他等最后一个人进去了,才站起来,拿起风衣和手提箱,走向登机口。
空姐在舱门口迎接他,笑容标准而职业。
“韩先生,欢迎登机。”
他点了点头,走进了机舱。
飞机起飞了,冲上云霄,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看着窗外的云海,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张巨大的棉花床,软软的,绵绵的,躺上去应该很舒服。
云海的上面是蓝天,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画布,被人用最纯的蓝色颜料涂满了,没有一丝杂色。
他在想,到了温哥华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开着朋友接他的车,开到三角洲,到达那套别墅,按门铃,等她来开门,然后……
然后他想好了。
她最好不要哭。
她哭了,他会更生气。
也不要笑。
她笑了,他会觉得她在嘲笑他。
最好的表情是没有表情——不哭,不笑,不惊讶,不慌张,就是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地接受一切。像一个杯子,倒进什么就是什么,不反抗,不拒绝,不评价。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什么也不想了。
窗外的云海还在,蓝天还在,阳光还在。
飞机往西边飞,追着太阳。
那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也在等他——但不是用他期待的方式。
滨海,福满楼。
九点半,早会刚结束。
孙兆云站在热菜间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明日的菜单和宴会安排。他翻了翻,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不忙,”他说,环顾了一圈,“大家按部就班,把该准备的准备了,别闲着就行。散会。”
大家散了。
熬添啓和白天齐把自己那一嘎一块安排好后,一起走到了粗加工间。
粗加工间在厨房的最里面,挨着后门,是处理蔬菜、清洗食材的地方。
这个房间不大,地上铺着防滑地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操作台上面堆着今天早上送来的各种蔬菜——一筐一筐的青菜、菠菜、油麦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一袋一袋的土豆、洋葱、胡萝卜,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怀孕的肚子;还有几捆大葱,葱白长长的,绿油油的葱叶用橡皮筋扎着,精神抖擞地立在那里。
负责粗加工的阿姨姓马,五十多岁,胖胖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喜庆。她已经干了大半辈子的厨房活了,从年轻的时候在小饭馆洗碗开始,到后来在大酒店做切配,再到福满楼做粗加工,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
她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摘菜,面前放着一大筐油麦菜。她摘菜的手法很熟练——拿起一棵油麦菜,掐掉根部,把黄叶和烂叶剥掉,放进旁边的干净筐里,坏的叶子扔进脚下的垃圾桶,一个动作下来不超过三秒钟。
看见熬添啓和白天齐走进来,马阿姨抬起头,笑了。
“哟,凉菜王子和白大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和洪亮,像一面鼓,敲一下,整个厨房都能听见,“怎么了?你们的活干完了?”
“没呢,”熬添啓说,拉过一个小凳子坐在马阿姨旁边,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棵油麦菜,开始摘,“过来帮帮忙。”
“帮忙?”马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凉菜王子,来帮我摘菜?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熬添啓说,“摘菜又不丢人。再说了,我不帮你,你们几个人今天能摘完这么多?”
马阿姨看了看那几筐堆成小山的蔬菜,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她说,“今儿个送菜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了,送了好多,我们摘到中午都摘不完。”
“所以我来帮你啊。”熬添啓把手里的油麦菜摘好,放进筐里,又拿起一棵。
白天齐也拉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开始摘菠菜。他的手指粗,摘菠菜这种细活不太适合他,但他摘得很认真,一棵一棵地摘,把根掐掉,把黄叶剥掉,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筐里。
四五个人坐在粗加工间里,一边摘菜一边聊天。
粗加工间里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了,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声音。
窗户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因为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膜,为了隐私,也为了防止阳光直射导致蔬菜变质。房间里弥漫着蔬菜特有的清香气味——油麦菜的、菠菜的、芹菜的、葱花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厨房的、闻了让人觉得踏实和安心的味道。
“白大侠,”熬添啓说,“你家儿子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白天齐一说起儿子,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又胖了,脸圆得像个包子,捏一下还弹回来,可有意思了。”
“你家儿子多大了来着?”马阿姨问。
“快三个月了。”白天齐说,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那正是好玩的时候,”马阿姨说,“再过几个月会爬了,你更忙了,得天天看着,不然一会儿就爬不见了。”
“那不怕,”白天齐说,“我姐看着呢。她现在白天基本都在我家,而且娟子不也调去面点了,就是想有更多时间陪儿子。”
“现在的刘主管可是个好老婆,”马阿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过来人的、看透了很多事情的感慨,“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哪能呢,”白天齐说,“我哪敢啊。”
熬添啓在旁边笑了。
“白大侠,你这话说的——”他说,“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白天齐想了想。
“都有吧。”他说,憨憨地笑了。
三个人都笑了。
粗加工间里的气氛很轻松,很随意,像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而不是同事在厨房里干活。手上的活不停,嘴上的话也不停,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时间过得快,活也不觉得累。
摘着摘着,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说了一句:“你们还记得韩董的司机陈小阳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巨大的涟漪。
不是一圈一圈的小涟漪,是那种能把小船掀翻的大浪。
熬添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菜,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真的竖起来了,是注意力集中了,所有的听觉神经都被激活了,像一台收音机被调到了正确的频率,信号一下子就清晰了。
白天齐手里的菠菜差点掉进垃圾桶里——他赶紧捞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干净的筐里。
马阿姨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突然打开了的灯,从那种“我在干活”的平静,变成了“有八卦了我在听”的兴奋。
粗加工间里其他几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摘菜的不摘了,洗菜的不洗了,剥蒜的不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说了一句话的人身上。
那个人是粗加工间的老李,五十多岁,瘦高个,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不是一个随便说话的人。
老李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就不再说了,好像他只是负责把石头扔进水里,至于水花溅多高、浪多大,那不是他的事,是水的责任。
熬添啓忍不住了。
“陈小阳?”他说,“就是那个开车的?长得高高大大、挺帅的那个?”
“对,就是他。”老李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拿起一棵芹菜,开始摘叶子,“就是那个。”
“他怎么了?”白天齐问,手里的活也停了。
“不知道,”老李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菜好像不太新鲜”一样稀松平常,“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人了。好久没见他了。以前天天来,现在怎么不来了?”
这句话又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这一次,涟漪更大了。
熬添啓放下手里的油麦菜,靠在小凳子的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哲学问题。
“说起来也是啊,”他说,“陈小阳确实好久没来了。以前他跟韩董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来厨房转一圈,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开个玩笑。虽然他是韩董的人,但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不像有些人,穿个西装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可不是嘛,”白天齐接话了,“上次我搬东西,他还帮我搭了把手。那么大一个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动,他一个人就搬起来了。那力气,啧啧——”
他啧啧了两声,好像在回味那个场景。
“那当然,”熬添啓说,“人家是特种兵出身,你以为呢?”
“特种兵?”马阿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一个被撑大了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真的假的?”
“真的。”熬添啓说,“我听孙老大说的。孙老大说他以前在部队当过特种兵,后来才来给韩董开车的。”
“特种兵来当司机?”马阿姨摇了摇头,“那得多大委屈?”
“不委屈,”白天齐说,“给韩董当司机,工资高,待遇好,比他在部队强多了。再说了,人家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要觉得委屈,早走了,还能干这么久?”
“也是。”马阿姨点了点头。
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一旦开了,你想关上,风也不答应。
有人说:“我听说陈小阳是被韩振宇开除了。”
这句话是大刘说的。大刘是热菜间的炒锅师傅,三十出头,长得黑黑壮壮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炭。
他的消息来源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弟的同事”,具体是谁,谁也说不清楚,但他说得有板有眼的,好像在讲一个他亲眼目睹的故事。
“开除?”熬添啓问,“为什么开除?”
“还能为什么?”大刘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听说他和叶如娇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