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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的深秋,浦东总部的百叶窗没拉严,夕阳的金辉斜斜切进办公室,在张芳芳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道明暗交界线。

她正对着巴黎时装周的订单表核价,笔尖在“江河志”系列的刺绣工艺费上顿了顿——这组报价是悦昕连夜算的,苏绣的针脚密度精确到每平方厘米38针,像在绣一张隐形的数学试卷。

座机突然尖啸起来,惊得窗台上的绿萝抖落片叶子。张芳芳抓起听筒,欧洲子公司经理老马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抑制不住的慌。

“张总,出事了!意大利那边……百年面料商突然说要终止合作,还扣了咱们‘新丝绸之路’的订单,说、说咱们的非遗系列抄袭他们的传统纹样!”

“什么?”张芳芳的笔尖在订单表上戳出个小洞,“上个月视频会议还好好的,他们的设计师还夸咱们的扎染漩涡纹‘有地中海的风’,怎么说变就变?”

“他们拿出了所谓的‘证据’,”老马的声音发颤,“说是咱们黄河段的扎染灰度梯度,跟他们托斯卡纳的古法草木染‘撞了色’,还说……合同里有条款,他们有权单方面解约。”

张芳芳猛地把合同拽到面前,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在第17条找到了刺眼的一行,“若乙方产品涉及文化侵权争议,甲方有权暂停合作并留置货物。”

她的指关节捏得发白,这分明是早就埋好的雷——当初签合同时,对方律师说这只是“例行公事的保护性条款”,现在看来,是处心积虑等着这一刻。

“这群白眼狼!”张芳芳把合同拍在桌上,红木桌面发出闷响,“‘新丝绸之路’系列的设计稿,从敦煌壁画的卷草纹到苗绣的万字纹,每一笔都有出处,怎么就抄他们了?”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被扣的货值多少?”

“两千万。”老马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下个月要走秀的样衣,也被他们扣在仓库里了。”

张芳芳闭了闭眼。两千万的订单是小事,可巴黎时装周的走秀关系到“江河志”系列的国际声誉,一旦被贴上“抄袭”的标签,之前打下的欧洲市场就会塌半边天。她抓起内线电话,“给我订最快飞米兰的机票,经济舱就行,越早越好。”

挂了电话,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想起1987年那个冬夜。当时她的服装摊刚被人举报“投机倒把”,工商人员要没收所有货,柳加林拖着伤腿挡在三轮车前,说“要扣就扣我”。

那时难是难,可人心是热的,不像现在,生意做大了,看不见的绊子倒越来越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柳加林拎着保温桶走进来,军绿色的外套上还沾着工地的尘土。“刚从昌赣大桥回来,王师傅让给你带了点荠菜馅,说包饺子吃能定神。”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见张芳芳紧绷的脸和摊开的合同,“出什么事了?”

张芳芳把欧洲的事简略说了说,柳加林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抓起合同往桌上一拍,“这是欺负咱们没人!当年我在非洲援建,部落首领的儿子被毒蛇咬了,是我背着他跑了十里地找医疗队,现在他……”他忽然顿住,转身往门口走,“你等我会儿。”

没几分钟,柳加林抱着个铁皮饼干盒回来,盒子上的“上海饼干”字样早就褪了色。他蹲在地上翻找,生锈的铁盒发出“咯吱”响,最后从底层抽出张泛黄的照片。

“你看这个,”他把照片往张芳芳面前递,“2003年在非洲,我救的那个部落首领,叫穆萨老爹。这是他儿子,小穆萨,当时还在上大学,说以后要做国际贸易。”

照片上的柳加林穿着迷彩服,黑瘦黑瘦的,身边站着个穿西装的黑人青年,两人搂着肩膀笑,背景是正在建设的非洲大桥。

“上个月跟穆萨老爹视频,他说小穆萨现在是罗马商会的副会长,专管中欧贸易。”柳加林用粗糙的手指点着照片上的青年,“这孩子重情义,当年我给他塞过本中国菜谱,他现在还跟我显摆自己会做番茄炒蛋。”

张芳芳捏着照片,指尖抚过柳加林晒得黝黑的脸。那年他去非洲援建,她总担心他的老腿扛不住热带的潮湿,每次通电话都要叮嘱“别逞能”,可他还是背着人跑了十里地——这就是柳加林,看着粗枝大叶,心里揣着片滚烫的江湖。

“你想让我找他帮忙?”张芳芳抬头时,眼里的慌散了些。

“不是让他走后门,”柳加林蹲在她面前,像年轻时在食品店的小矮凳上那样,“是让他帮着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猫腻。罗马商会熟门熟路,总能摸到点风声。”

他从饼干盒里又掏出个东西,是枚非洲木雕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中文“平安”,“这是穆萨老爹送我的,说带着能避祸。你带上,就当是个念想。”

张芳芳把护身符攥在手心,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却奇异地让人踏实。她忽然想起刚嫁给柳加林时,他那旧房子总漏雨,他就半夜爬屋顶补,她举着煤油灯站在底下,看他的影子在瓦片上晃,心里却觉得比谁都安稳。

“我这就给小穆萨发邮件。”张芳芳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邮件里没提帮忙的事,只说“带了他爹念叨的龙井,想当面给他泡杯茶”,附件里附上了那张老照片。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柳加林已经在帮她收拾行李。他把折叠伞塞进箱子角落,“米兰这个季节总下雨,你膝盖不好,别淋着。”又把她常吃的胃药放在最上层,“记得按时吃,别忙起来就忘了。”

最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这是悦昕去年给你织的,说欧洲冷,穿上显精神。”

张芳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辈子她在商场上冲锋陷阵,看似无所不能,可只有自己知道,每次转身时,总有个人在身后给她收拾好行囊,把所有细碎的牵挂都塞进角落。

“加林,”她轻声说,“要是……要是这次谈不拢怎么办?”

柳加林直起身,转身看着她,眼里的皱纹里盛着笑:“谈不拢就回来。当年咱们300块钱起家,赔得起。大不了从头再来,就当是给孩子们攒点经验。”他走到她面前,像年轻时那样,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深夜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时,张芳芳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柳加林说的“从头再来”。

其实哪有什么从头再来,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帮过的人,早就像桥的桩基,悄悄扎在土里,看似看不见,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撑着你不塌。

她从包里摸出那枚非洲木雕护身符,借着机舱微弱的灯光,看见上面的“平安”二字被摩挲得发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小穆萨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张阿姨,我在罗马机场等您,带了最好的咖啡豆。”

张芳芳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心跳。云层在机翼下翻涌,像黄河的浪,又像地中海的涛。

她忽然明白,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说到底拼的不是算计,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情分——就像柳加林救过的人,就像她和他一起熬过的那些苦日子,看似不经意,却在某个转角,给你铺出条意想不到的路。

飞机穿过云层,月光突然涌进机舱,照亮了她枣红色的羊绒衫。张芳芳攥紧护身符,嘴角慢慢扬起——不管前方等着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张芳芳指尖摩挲着那枚木雕护身符,纹路里还留着柳加林手心的温度。机舱广播响起低沉的法语播报,她抬头望向窗外,云层缝隙里漏下的月光,正巧落在手机屏幕上小穆萨的回信上。

“带了最好的咖啡豆”——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柳加林在非洲工棚里用搪瓷缸煮咖啡,苦得她直皱眉,他却笑得露出白牙:“这叫先苦后甜,你尝尝,咽下去嗓子眼里有股香。”

正怔忡着,邻座的老太太推了推她,用生硬的中文问:“去米兰?做生意?”

张芳芳点头,把护身符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嗯,有点麻烦事。”

老太太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麻烦事就像雨天的泥坑,看着深,踩过去就好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我去看孙子,他在那边开中餐馆,前几年被人诬陷用过期食材,差点关门。后来啊,常来吃饭的老主顾都站出来为他说话,说‘刘老板的锅气里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这四个字像颗小石子,在张芳芳心里荡开圈涟漪。她忽然想起自家工厂的染坊里,老绣娘们总说“这线得带着心气儿绣,不然针脚都是僵的”。

想起柳加林半夜蹲在车间,盯着刚出炉的钢结构件,说“这铁片子得趁热敲,凉了就硬邦邦没了劲儿”。原来那些被叫做“麻烦”的坎儿,说到底,拼的都是人心底那点热乎气。

飞机降落在米兰机场时,晨曦刚染亮天际。张芳芳推着行李箱走出闸口,就看见举着“张阿姨”牌子的年轻人——小穆萨比照片里高了不少,西装笔挺,眼里却还留着当年那个接过菜谱时的腼腆。

“张阿姨!”小穆萨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箱子,“我爸昨晚打电话来,说您要是受了委屈,就把他当年那杆猎枪扛出来——当然是开玩笑的。”

他挠挠头,笑得像个孩子,“不过罗马商会的老朋友们都打过招呼了,咱们先去喝杯咖啡,慢慢说。”

坐在机场咖啡馆里,意式浓缩的焦香漫开来。小穆萨听她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调出那家意大利面料商的资料。

“他们上个月刚丢了个大客户,急着找替罪羊压价呢。”他指着屏幕上的财务报表,“您看,库存积压了三成,八成是想扣住您的货,逼您降价接手。”

张芳芳端起咖啡杯,指尖微烫。“那‘抄袭’的说法……”

“放心,”小穆萨笑得笃定,“我找了艺术史教授,比对了您发的设计稿和他们所谓的‘传统纹样’——差着三百年的文化脉络呢。下午我带您去见商会主席,他最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当年我爸在部落里受排挤,就是他出面调解的。”

正说着,小穆萨的手机响了,是他父亲穆萨老爹打来的。老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依旧洪亮如钟,“告诉张女士,别慌!当年她男人背着我儿子跑十里地的时候,可比这难多了!实在不行,我带着部落的小伙子们去米兰给她站场子!”

张芳芳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想起柳加林总说“别把事当事”,原来不是他心大,是他早知道,那些曾帮过的人、攒下的情,总会在某个时刻,变成你的底气。

下午的商会办公室里,意大利面料商的代表还在振振有词地比划着“纹样相似”,小穆萨直接投影出教授做的对比图,又播放了穆萨老爹的视频——老人举着当年柳加林送他的中国菜谱,用生硬的中文说:“张女士的人,就像这菜谱里的菜,真材实料,骗不了人!”

对面的代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嗫嚅着说:“我们……我们只是想再谈谈价格。”

张芳芳放下刚签好的提货单,看着窗外罗马式建筑的圆顶在阳光下发亮。小穆萨在旁边打趣,“张阿姨,我爸说要您带他去柳叔叔建的大桥看看,说那桥结实得能跑大象。”

她笑了,拿出手机给柳加林发消息,“货已提,晚上请小穆萨吃番茄炒蛋。另:你当年救的小子,现在能挡事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枣红色的羊绒衫上,暖得像柳加林当年给她焐手的温度。

原来所面对的难关,从来不是一个人闯过去的。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善意,就像埋下的桥桩,平时看不见,却在你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你,让你敢踏踏实实地,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