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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的初秋,北京服装学院的阶梯教室里飘着股淡淡的丝线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像把人裹进了块刚绣好的香包。

悦昕站在讲台上,指尖捏着根苏绣银针,针尾系着的孔雀蓝丝线在投影仪的光里轻轻晃,像条游弋的小鱼,忽左忽右,逗得底下前排的学生直眨眼。

“大家看这枚‘江河志’颁奖服的袖片,”她把绣绷往讲台上一放,青灰色的缎面上,黄河段的扎染纹路像被晨雾漫过的滩涂,深一块浅一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顺溜,“老艺人说‘黄河要绣出九曲十八弯的浑’,这话不是凭空说的。”

她举起游标卡尺,小心翼翼地量着扎染的灰度变化,“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靛蓝,共分11个梯度,每个梯度的色差控制在3.2%,多一分则闷,少一分则飘,这就是让‘浑’显得有层次的密码。”

底下的学生们“哗”地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在啃桑叶。前排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

“悦昕老师,这跟我们学的‘孟塞尔色彩系统’公式对上了!明度、色相、彩度的数值分毫不差,只是没想到老手艺早就用上了,还说得这么形象——‘九曲十八弯的浑’,比公式好记多了!”

悦昕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老祖宗说话,向来是把道理藏在光景里的。”

她又从绣绷架上取下块长江段的绣片,苏绣的平针绣得比头发丝还细,水波纹里藏着银线,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再看这个,”她用镊子轻轻挑起一根银线,生怕碰乱了针脚,“每平方厘米38针,针脚与水平线呈75度角,这样光从任何角度照过来,都能看见水波纹在动,就像真的有阳光落在江面上。”

她忽然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声音里带了点敬意,“这不是我编的数,是苏州李阿婆的绣绷上记了三十年的规矩,她总说‘银线要斜着走,才像水在流’。”

教室后门“吱呀”响了声,沈亦臻抱着个长方木箱走进来,皮鞋底蹭过地砖,带起点微风,把讲台上的丝线吹得轻轻晃。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的银镯子——是悦昕去年送他的,上面錾着苗绣的漩涡纹,被磨得亮闪闪的。

“抱歉来晚了,”他把木箱放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刚从工坊调试完机器,路上又堵车。”

学生们的目光“唰”地全被木箱吸引了,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沈亦臻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打开锁扣,里面躺着台银灰色的机器,针头像蜂鸟的喙,小得精致,在绣布上轻点时几乎看不见残影。

“这是新做的智能绣花机,”他调出控制面板,屏幕上跳出苗绣银线的参数,数字跳得飞快,“能精准复刻37.5度的漩涡角,误差不超过0.1度,比我用圆规画得还准。”

机器启动的瞬间,针头带着银线在白布上游走,“哒哒哒”的轻响像小雨点打在伞上,不过三分钟,一朵苗绣凤凰就成形了,尾羽的漩涡纹转得规规矩矩,像用圆规画过,连最细的绒毛都绣得根根分明。

“我的天,这比人工快十倍!”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惊叹,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掉在地上,“以后绣娘是不是要失业了?机器绣得又快又好……”

沈亦臻的眉头轻轻蹙了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机器上的凤凰,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点着,像在琢磨什么。悦昕却从讲台下拎出个竹篮,篮沿缠着蓝布条,里面坐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是苏州的李阿婆,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老银片,银线在她膝头的布上闪着温润的光。

“大家再看这个,”悦昕把老人的绣片举起来,银线的光泽是温润的米白,像浸过月光,又像被人手心焐了很久,“这是阿婆二十年前绣的,银线在空气里氧化了二十年,才养出这种‘旧光’,摸上去像有层薄霜,不刺眼,反而亲。”

她又指了指机器绣的凤凰,“机器绣的银线亮得刺眼,像新磨的刀子,因为它没经过时间的磨,也没沾过人的体温。”

李阿婆接过绣绷,枯瘦的手指捏着银针,穿过布面时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吐丝。

她绣的也是漩涡纹,针脚不像机器那样工整,偶尔有几针歪了半毫,却像水流突然打了个旋,生出种活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滚下来。

“阿婆说,”悦昕蹲在老人身边,轻声翻译她带着吴侬软语的话,“银线要在桐油里泡三天,让油顺着线缝钻进去,绣的时候手心得出点汗,线才肯跟布亲,不然绣得再紧,过几年也会松。”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李阿婆的银针穿过布面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飘进来的桂花香。

沈亦臻走到前排,盯着老人的绣绷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碰了碰银线——指尖沾了点淡淡的油光,混着老人手心的温度,暖暖的,不像机器绣的那样冰凉。

“我懂了,”他低声对悦昕说,声音里带着点释然,“机器能算角度,能控密度,却算不出人的体温,也熬不过时间的泡。”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像潮水似的围过来,围着李阿婆问东问西。“阿婆,桐油要热的还是凉的泡?”“75度角是对着太阳量的吗?”有人想学“让银线生旧光”的法子,有人想知道苏绣的针脚为什么要斜75度,李阿婆被问得眉开眼笑,枯瘦的手一遍遍摸着学生们的绣花针,像在摸自家的孙辈。

沈亦臻把智能绣花机收进木箱,走到讲台边等悦昕,目光落在她讲台上的草稿本上——上面画满了各种角度的折线,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37.5度、53度、75度……像本绣绷上的数学书,却又在数字旁边画着小小的浪花、凤凰尾羽,透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今天讲得真好。”他等悦昕把绣绷和游标卡尺都收进布袋,从身后拿出一个紫檀木锦盒,递过去时,指尖有点发烫,“给你的。”

锦盒打开的瞬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里面的书签上。那是用宋锦做的,天青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条53度的折线,线尾拖着个小小的旋涡,不多不少,正是37.5度,像把雅鲁藏布江的转弯绣在了上面。“背面有惊喜。”沈亦臻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眼睛盯着悦昕的脸。

悦昕翻过书签,背面用激光刻着行小字:sin37.5°≈0.6088。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苏州工坊,自己跟他念叨“苗绣的旋涡总在37.5度打转,这角度肯定有讲究,说不定符合什么三角函数”,当时他正低头调机器,眉头皱着,还以为没听见,没想到……

“你还记得。”她捏着书签,宋锦的纹路磨着指尖,暖暖的,像揣了块小太阳。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沈亦臻的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银镯子上,那上面的漩涡纹被摩挲得发亮,和他自己腕上的是一对,“就像这公式,看着是数,其实是你喜欢的样子,是那些藏在针脚里的巧劲儿,我想把它们都记下来,记成我们都懂的语言。”

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有人举着刚绣的小样跑过,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服输的认真,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像串跌跌撞撞的小星星。

李阿婆被沈亦臻扶着慢慢走,老人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像摸着自家孙子,嘴里还念叨着“机器要学人的手,先得学人的心”,沈亦臻点点头,听得格外认真。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没绣完的画,线脚里藏着公式,也藏着说不出的温柔。

悦昕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双轨制”,工作一条轨,生活一条轨,并行不悖,却又互相牵着手。

或许她和沈亦臻正在做的,就是另一种“双轨”——机器的精准和人手的温度,看似各走各的,实则在同一块布上,绣着同一个纹样,少了谁,都不完整。

她把书签夹进教案本,宋锦的边角露在外面,像道温柔的折线,把公式和时光都轻轻拢住了。

“下周去苏州看绣娘,”她抬头对沈亦臻笑,眼里的光比银线还亮,“带你看看李阿婆泡银线的桐油,那油里浸着三十年的日头,藏着比公式更妙的道理——比如,急不得,也假不得。”

沈亦臻点头时,袖口的银镯子轻轻撞在木箱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在给这句约定,打了个温柔的结,结里缠着线,也缠着往后的日子,要一针一线,慢慢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