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一隅，那栋高级餐厅的二层阳台上，苏醒低下头，看见衣襟内侧，那个被他捂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语言破译器，代表进度的绿色光条走到了尽头。
破译器的微型显示屏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正在缓缓浮现——
「新语言模组构建完成。共收录词根四千七百二十三个，语法规则一百九十六条。实时翻译功能已激活。」
苏醒没有急着去看周围史莱姆们都在说些什么。他先将破译器的耳麦从领口抽出来，塞在耳道里。
那枚米粒大小的耳麦在入耳瞬间微微膨胀，与耳道壁紧密贴合，确保在嘈杂环境中也不会脱落。
然后他将破译器的主机塞回衣襟，用手指轻敲了两下主机外壳——激活实时翻译。
最先涌入耳中的不是街道上的嘈杂，而是身后那家高级餐厅内部的对话——胶质墙壁的隔音效果出奇地好，但破译器的定向采集端已经锁定了餐厅的方向，将那些微弱的声波从背景噪音中精确剥离、放大、翻译。
“……今年的晶核成色比昨天好，价格却跌了一成。新矿脉的发现太影响价格了。”
说话的是餐厅靠窗位置的一只史莱姆。
它的形态比街上那些低阶同类精细得多，面部的五官轮廓清晰，甚至演化出了类似睫毛的细密纹路。
身上穿着由某种丝状胶质编织而成的深色礼服，领口处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结晶核，在餐厅内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矿脉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对面坐着另一只史莱姆，体态更加丰腴，胶质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银光，“倒是我们‘蓝水城’的税收，今年又涨了。上次大祭，奇迹大人定下了新的十一税基数，咱们这片区的份额比去年多了三成。”
苏醒的手指微微一顿。这是破译器翻译过来的第一个专有名词——这座史莱姆城市的名字。
“说是十一税，怎么收不还是他们说了算嘛。”第一只史莱姆的音调拔高了几分，“我去年已经交了两千三百枚标准晶核，今年再涨三成，那就是三千——我这个月的进账才刚过两百，拿什么交？”
“拿什么交是你的事。”银光史莱姆的语气冷淡而平静，“城主大人定下的规矩，底下只管执行。你若是交不上，自有人来接替你的经营。”
“你——”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陈述事实。”银光史莱姆抬起一只前臂，胶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类似玻璃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城主大人正在向四阶冲刺，一切都要为这个服务。”
“我们的一生，从生到死，都是为了提高城主大人的生命等阶，就连我们死后的尸体都要投入城主大人的怀抱，你还在为那身外之物操心，可笑不可笑。”银光史莱姆最后一锤定音。
一片沉默。
苏醒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城主大人”显然就是这座城市的统治者——那尊奇迹史莱姆。
至于说的4阶是什么意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银光史莱姆说的“死后的尸体都要投入城主大人的怀抱”之事，苏醒倒是很快就见识到了。
苏醒朝着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物走去，他穿过数条窄巷，飘进了一片开阔的广场——整个城市的地面全是胶质地面，苏醒早就不踩了。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像——不，不是雕像，而是一尊凝固的史莱姆。它的体型是普通人形史莱姆的三倍，四肢和躯干保持着某种伸展的姿态，面部微微上扬，像在仰望天空。
它在微笑，就像神在展示自己的爱。
那笑容凝固在胶质的面孔上，永恒不变。
一支大约三十只史莱姆的队伍从东面走来，排成两列，步伐一致。
走在最前面的四只史莱姆共同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只史莱姆。
那只史莱姆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灰败，体内的光点完全熄灭。
它的四肢僵硬地摊开，面部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正在融化又突然被定格。
它的身体明显比周围的史莱姆小了一圈——看样子似乎正在脱水。
一具尸体。
苏醒看着那支送葬队伍缓缓走向广场中央——那座史莱姆雕像的前方，那里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水池，池子里是清澈的胶质。
苏醒没有跟进去——他不想冒险。
他升得更高了一些，看得更加清楚了。
送葬队伍停在池边，池边已经有两个身披长袍的史莱姆等着，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死去的史莱姆连同身下的木板，被一同放入了水池。
木板和尸体随着液体开始旋转，而池边的人开始吟唱着：
“……生于奇迹，归于奇迹。血肉是奇迹的血肉，灵能是奇迹的灵能。今我族胞，完成此生，携一身之灵能，归奇迹之怀抱……”
木板和尸体随着池中的旋流缓缓下沉，胶质液体从边缘开始啃噬木板，泡软、剥落、溶解。
尸体的表皮在旋转中逐渐变薄、透明，最终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浑浊的胶质，与池水融为一体。
池面冒出一串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淡金色的光雾。
送葬队伍垂首而立，没有哭泣，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这也未免过于直白了吧。”苏醒看着眼前一切，倒也没有特别感触，这世上的大部分社会文明，其实走的不都是这个路子吗？
只不过这个星球的史莱姆文明过于直接了，让人看了多少有些不适。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广场中央的那具史莱姆雕像，不，不能说是雕像了，因为在苏醒的仔细观察之下，那雕像在尸体融化的过程中，有一丝能量注入其中，其实力壮大了一分。
正当苏醒打算进一步探查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城市猛地一颤——整座城市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苏醒再次升高了一些，就看见城市的北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虫群，喀罗什的进攻开始了。
比预计的提前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