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会钟声余韵未散,百官有序退朝,朱标身着明黄色常服,率先离去,步履间难掩一丝急切。而朱槿则慢悠悠地跟在诸王身后,待走出奉天殿宫门,便径直转身,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东宫门外,侍卫肃立,宫墙高耸,透着皇家东宫的庄重与静谧。
朱槿走到东宫大门前,并未立刻踏入,而是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东宫角落的那片阴影——那里草木葱郁,看似无人,实则蒋瓛正一身便服,隐匿在暗处,周身气息收敛,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
四目交汇的瞬间,蒋瓛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无需朱槿多言,便已领会其意:今日东宫秘谈,需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泄露半句谈话内容。
蒋瓛悄然抬手,对着暗处的影卫比了个手势,原本散落各处的侍卫瞬间调整站位,将东宫正殿周遭围得水泄不通,连巡逻的太监、侍女都被远远拦下,半步不得靠近正殿范围。
朱槿见状,才缓缓抬步踏入东宫,穿过雕花游廊,径直走进朱标日常处理政务的文华殿。朱标早已在殿内等候,殿门虚掩,待朱槿踏入的那一刻,朱标立刻上前,亲手将殿门重重关上,落了门闩,动作急切又谨慎。
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朱标转过身时,脸上早已没了朝会上的沉稳端庄,眉宇间满是急切,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不等朱槿落座,便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催促:“二弟,你可算来了!最迟明日,韩国公李善长便会上书辞官,顺带奏请父皇废除丞相,事到如今,你该给孤说说剩下的计划了吧?”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眼底的急切绝非伪装——朱标是重生归来之人,前世的记忆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挥之不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朱元璋废除丞相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
前世,胡惟庸出任丞相后,那般独断专行、目无君上的模样,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惟庸手握大权,生杀黜陟皆不奏请父皇,暗中结党营私,拉拢淮西勋贵,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甚至隐瞒军情、压下奏折,欺上瞒下,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可这一切,在朱标看来,都只是一个爆发点。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朱元璋的逻辑简单又霸道,天下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只能姓朱,权力只能牢牢握在皇帝手中,而丞相制度,便是天然分走皇权的最大障碍。
前世的制度,是皇帝统御丞相,丞相统领六部百官,丞相手握独立的决策权、行政权,既能指挥百官,甚至能驳回皇帝的旨意,在父皇眼里,这便是“二主并存”,是天大的隐患。
父皇读书不多,却对历史极为敏感,西汉霍光专权、东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东晋门阀执政、唐末权臣废立皇帝、元末丞相乱政,这些前车之鉴,父皇早已烂熟于心,他曾私下对朱标说过一句狠话:“权臣必欺君,丞相必乱国。”为了朱家江山千秋万代,丞相这个位置,他必废无疑。
更何况,父皇的性格本就控制欲极强,极度多疑,杀伐果断,凡事都要自己抓在手里才放心,宁可自己累死,也绝不会让别人分走半分权力。废除丞相,让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天下大事皆由皇帝一人拍板,这才是父皇心中最理想的格局。
也正因经历过前世的一切,朱标才深知,父皇废除丞相的心意,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赞同了朱槿的计划——让李善长主动上书,禀明丞相制度的弊端,恳请废除丞相,这样既能顺了父皇的心意,也能避免前世那般大肆杀戮,保住不少老臣的性命。
可他心中的急切,更多的是源于前世的阴影。
此前与朱槿商谈时,他便明确说过,废除丞相没有问题,但一定要朱槿帮忙一同处理政务。前世,丞相被废除之后,他的日子简直苦不堪言,那段牛马不如的记忆,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思绪飘回前世,朱标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那时,父皇废除丞相后,便将所有政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平均每天要批阅二十万到三十万字的奏折,处理四百多件国事。
天不亮便要起床,深夜才能歇息,一天下来,要翻看几百份奏折,批复几百道批示,还要按时开早朝、午朝、晚朝,召见官员、审理案件、统筹军事、监管监察,这般工作量,堪比一个人干三个皇帝的活。
废丞相,本质上就是皇帝兼任了丞相之职,以前丞相要干的所有活,全都压到了父皇身上。六部不再受丞相统御,直接对父皇负责,天下大小事,无论事无巨细,都要父皇亲自拍板,哪怕是县里的鸡毛蒜皮小事,也要送到御前裁决,政务量直接翻了一倍。父皇的身体再好、精力再恐怖,也终究扛不住这般高强度的操劳,到了晚年,更是头晕、心悸、失眠,身形日渐憔悴。
而那时的他,作为太子,只能主动站出来,替父皇分担大半政务,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那些繁琐的日常事务,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哪怕他耗尽心力,也常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觉也睡不安稳。
这一世,他从小便跟着朱槿练习太极,调养身体,比起上一世,身体已然强健了太多,可只要一想起前世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想起那种连轴转、身不由己的日子,朱标便打心底里抵触,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当初朱槿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却执意要等今日大朝会之后再说,朱标这才按捺住心底的急切,熬过了整个朝会。如今,废除丞相已是板上钉钉,只剩下时间问题,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再次堆满东宫案几的模样,心中的急切愈发浓烈。
反观朱槿,却依旧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他慢悠悠地走到殿内的茶桌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朱标的急切。
“二弟,你倒是不急!”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再过几日,政务就要压过来了,你倒是快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朱槿抬眼,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大哥急什么?天塌不下来,政务也跑不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牙痒痒,心底暗自腹诽:要不是打不过你这小子,孤真想揍你一顿!可他也知道,朱槿向来胸有成竹,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怒火,耐着性子说道:“二弟,别逗孤了,快说吧,孤都快急死了。”
朱槿见他真的急了,也不再打趣,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变得认真,缓缓说道:“大哥,你可知,前世父皇废除丞相之后,之所以能撑下来,固然是因为他勤勉过人、身体异于常人,但最关键的,还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看着朱标,语气郑重:“若没有你这个‘牛马太子’替他分担大半政务,替他批阅奏折、处理琐事,哪怕父皇再天赋异禀、精力充沛,也早就被那些政务压垮,累垮了。”
朱标闻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同,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委屈:“二弟,孤知道啊!前世的苦,孤再也不想受了,你当初答应过孤,要帮孤解决这个问题的,可不能食言!”
朱槿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轻松:“放心,我已经帮你解决了啊。”
“解决了?”朱标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怎么解决的?难道让孤不用帮忙处理政务了?”
“没错,”朱槿点头,语气坦然,“你不帮忙就行了。”
朱标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露出几分兴奋,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说道:“孤身为太子,如何能不帮忙处理政务?难道二弟你要当太子?要说处理政务,你肯定比孤快,果然是个好办法!”
说着,他便转身就要往殿外走,神色愈发兴奋:“孤这就去给父皇说,让他改立你为太子,这样孤就不用再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了!”
朱槿见状,连忙起身,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想什么呢!太子狗都不当,我才不做!”
朱标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太子乃是储君,何等尊贵,怎么就“狗都不当”了?可他此刻有求于朱槿,也不敢反驳,只能压下心底的些许不悦,转过身,苦着脸说道:“二弟,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办法,你就快告诉孤吧!”
朱槿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不再逗他,拉着他重新坐下,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办法很简单,就是成立内阁。”
见朱标满脸疑惑,朱槿便细细解释起来,用最直白的话语,将内阁的本质、职责一一说明:“所谓内阁,就是皇帝的高级秘书班子,不是正式的官职,只是一群帮皇帝处理政务的顾问。天下的奏折先送到内阁,由阁臣先翻看,圈出重点,拟定处理意见,这叫‘票拟’,再将奏折和票拟一同送到父皇面前,由皇帝拍板、批红,最后下发六部执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内阁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凡事都由皇帝最终定夺,绝不会出现丞相独断专行的情况。至于第一批内阁官员,我心中已有人选——刘基谋略过人、心思缜密,可任首辅;徐达威望极高、深谙军事,可掌军事机务;杨宪执行力强、心思缜密,可管吏治律法;再加上陶安、钱唐两位儒臣,负责草拟法令、规范礼制,这般班子,既能帮父皇分担政务,又能互相牵制,绝不会威胁皇权。”
朱标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好办法!这个办法太好了,既能帮父皇减负,又能避免权臣出现,可……”
话锋一转,他的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可父皇刚刚下定决心废除丞相,就是为了独揽大权,他会同意设立内阁吗?万一他觉得内阁是另一种形式的丞相,岂不是会勃然大怒?”
朱槿早已料到他的担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缓缓说道:“这有何难?大哥,你只要装病就好了。”
“装病?”朱标愣了一下,满脸不解,“装什么病?父皇心思缜密,戴太医医术了得,寻常的装病,根本瞒不过他们啊。”
“放心,”朱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我教你一套方法,让你体内真气逆行,既能逼真演绎出气血不足、精神萎靡的病态,又不会伤害身体,就算是戴思恭那样的神医,也绝对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只需装病几个月,让父皇独自处理所有政务,等他撑不住了,体会到那种被奏折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你再趁机上奏,提议设立内阁,帮他分担政务,到时候,他定然会欣然同意。”
朱标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一把抓住朱槿的手,急切地说道:“好办法!这真是个好办法!二弟,快教孤,现在就教!”
朱槿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不急不急,丞相废除的事情还没有彻底敲定,这段时间,还需要你亲自出面周旋,稳住朝局。等李善长上书,父皇正式下旨废除丞相之后,你再装病也不迟,到时候,你恐怕要在病榻上躺几个月了。”
“无妨无妨,”朱标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坚定,“别说躺几个月,就算是躺半年,只要能不用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孤都愿意!”
看着朱标那副如释重负、满心期待的模样,朱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殿内的沉闷与急切,瞬间被这爽朗的笑声驱散,兄弟二人的身影,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