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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 第545章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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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

李枕闻言,目光从姬掘突脸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些还在舞动的彩衣上。

为首的舞女正在做一个大幅度的扬袖动作,双臂张开。

宽大的衣袖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在空中展开。

烛火映照下,那薄如蝉翼的彩丝衣料透出底下淡淡的肌肤色,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殷商宫廷艳乐、七声音阶、柔媚歌舞,乃郑声之源。”

李枕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急不慢的调子:

“商时纣王令师延作靡靡之乐、北里之舞。”

“商亡之后,殷商乐工、乐伎四散,大批落脚朝歌旧地。”

“正是如今卫、郑两国之疆域所在。”

“殷遗民在民间偷偷保留这套商乐,而大周朝廷推行周雅乐,打压前商淫乐。”

“三百年间,商乐只能藏在乡野、桑林聚会里,不传朝堂。”

“因此,商乐又被称之为桑间濮上之音。”

“郑声则是以这桑间濮上之音,结合郑地民间情歌,演化而来。”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

“二者皆出自商乐一脉,同源而异流,本无高下之分。”

“只是桐安在东南,郑国在中原,两地风俗不同,审美各异,遂渐行渐远,各成其格。”

“殷商宫廷乐舞,分文舞、武舞、艳舞三类。”

“文舞用以祭天祀祖,武舞用以凯旋献功,而艳舞——”

“便是北里之舞。”

李枕转过头,抬手遥遥一指场中那名正在回旋的舞女: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以腰为轴,以袖为翼,侧身回眸,含胸送胯。”

“讲究的是‘柔若无骨,媚而不俗’。”

“其妙处不在大开大合,不在金戈铁马。”

“而在那方寸之间的辗转腾挪,在那一回眸、一扬袖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万种风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名为首的舞女身上。

为首舞女正在做一个侧身回旋的动作,腰肢向后弯去,双臂如柳枝般柔软地垂下,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彩衣在她身上紧绷,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胸前饱满的弧度勾勒得淋漓尽致。

“郑舞的话——”

李枕微微一顿:“就拿眼前这支《溱洧》(zhēn wěi)来说。”

“溱与洧,方涣涣兮——”

“起手便是春水初融,冰河解冻。”

“舞女成对而出,步履轻盈,如踏春水之上。”

“笙竽主旋律,如河风拂面。”

“琴瑟辅之,如波光粼粼。”

“涣涣之水,春意初来。”

殿中舞女恰好转至一段齐舞。

十六人分作两列,相向而行,步伐由缓转疾。

足尖轻点如掠水而过,身姿微侧如傍花而行。

“士与女,方秉蕑(jiān)兮——”

“舞女两两相邀,执手同行,手中彩袖翻飞,仿若手持兰草。”

“步法由缓转疾,身形由聚转散——如河畔游人渐多,三五成群。”

“踏青寻春,人影成双。”

李枕微微抬手,指向殿中那对正在对舞的舞女。

一人主动伸手,另一人佯装推却,推却不过,便被牵着旋转了一圈。

彩袖交缠,如同二人携手并行于河畔。

“女曰观乎——”

“这一邀,在舞中便是那主动伸手的动作。”

“身形前倾,目含期盼,步履微移,欲前又止。”

“像极了春日河畔,姑娘向心上人开口邀约时的那份大胆与羞怯并存。”

“士曰既庶,且往观乎——”

“那佯装推却、旋即从之的一转,便是男子口中的‘既已人多,便同去也无妨’。”

“嘴上矜持,脚下却半步不肯落下。”

李枕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弯。

殿中几名郑国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舞女们恰在此时做出最妙的一段——

两人对视,一人从腰间取出一枝绢制芍药,斜斜地插在另一人鬓边。

被赠花者低首含羞,旋即抬眸,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李枕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枝芍药上:

“全曲之眼,便在这一赠。”

“前头涣涣春水是铺垫,秉蕑同行是过场,相谑戏语是酝酿。”

“唯有这一赠——方是落笔处。”

他放下铜爵:“芍药者,离草也,亦名将离。”

“古人赠芍药,非止定情,亦有‘此番别后,不知何日再逢’之意。”

“春日欢聚,终有离散。”

“今日携手河畔,明日各奔东西。”

“是以这赠花之一瞬,是喜亦是忧,是相聚亦是离别。”

“舞女低首含羞,是受花之喜。”

“抬眸相视,是念别之愁。”

“喜忧交集,聚散同体——”

李枕收回目光:“《溱洧》之舞,与北里之舞同源而异流。”

“然其精神内核,却已迥然不同。”

“北里之舞,生于殷商宫廷,长于酒池肉林。”

“其旨在于‘惑’——惑君心、惑朝政、惑天下。”

“舞者以身为饵,以媚为刃。”

“目的在于使观者沉溺声色、荒废政事。”

“故其舞也,极尽柔媚婉转之能事,令人观之忘归,听之忘返。”

“《溱洧》之舞,则生于郑地民间,长于溱洧(zhēn wěi)之滨。”

“其旨在于‘乐’——乐春光、乐相逢、乐此生。”

“舞者以身为媒,以情为引。”

“目的在于使观者感发真性、畅达人情。”

“故其舞也,明快灵动,烂漫天真,令人观之忘忧,听之开怀。”

“二者之别,犹如同一株桃树。”

“北里之舞取其花之艳,以艳色惑人。”

“《溱洧》之舞取其果之实,以实情动人。”

李枕抬手指向殿中那群舞女:

“郑舞之妙,尤其尤其是这支《溱洧》,重在‘情’。”

“在步法开阖大方,身形舒展自如,扬袖高旋,眉目传情。”

“它不藏着,不掖着,不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喜欢就是喜欢,欢喜就是欢喜。”

“大方地承认,坦然地表达,毫无遮拦,毫不掩饰。”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重在‘媚’。”

“那是一种如隔帘观花,如雾里看月,看得见轮廓,看不真切。”

“却越是看不真切,越是心痒难耐的‘媚’。”

“桐安得北里之柔媚,郑舞得桑间之烂漫。”

“同出商乐一脉,却因水土不同、民风各异,长成了两般模样。”

李枕举爵饮尽,笑着望向姬掘突:

“所以方才郑伯问枕,郑舞比之桐安舞乐相去几何——”

“枕只能说,非有高下,各有千秋罢了。”

“好此者,不必贬彼。”

“正如春日河畔,有人爱那朝开暮收的舜华,亦有人爱那迎风盛开的芍药。”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